昆仑墟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下。

它在昆仑山脉最深处，被浓雾常年笼罩。传说这里是天地初开时衡气最先散逸之地，也是五道祖师留下传承的地方。

沈砚之一行走了七天，终于站在昆仑墟的入口前。

那是一座巨大的石门，高耸入云，门上刻满古老的符文。符文早已斑驳，但隐约还能看出一些图案——清、浊、衡三道气纠缠在一起，化作日月星辰。

无相抬头望着石门。

“贫僧年轻时来过一次。”他说，“那时是为了参悟佛法。在这里坐了三日，一无所获。”

他顿了顿。

“现在想来，不是一无所获，是缘分未到。”

沈砚之没有说话。

他伸手按在石门上。

门上的符文忽然亮了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片混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灰白色雾气，在眼前翻涌。

沈砚之迈步走进去。

其他人跟上。

一踏入雾气，所有人都失去了方向感。前后左右，全是同样的灰白。连脚下踩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有时像岩石，有时像虚空，有时像什么都没有。

“这是……阵法？”霸王宗宗主问。

无相摇头。

“不是阵法。是天地初开的残留。这里的时间和空间都是乱的。”

他指着前方。

“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雾气中，隐约可见一些画面在闪烁——

一头巨兽咆哮着冲向天空，却在一瞬间化作枯骨。

一座巍峨的宫殿从地面升起，又在下一秒塌成废墟。

一个女子抱着婴孩在哭泣，泪水落在地上，开出一朵花。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

“这是过去？”龙虎山真人问。

“也是未来。”无相说，“这里没有时间。”

沈砚之闭上眼，用心感知。

体内的衡气和浊气在这里格外活跃。它们像是回了家一样，欢快地跳动着。

他循着那股感应，一步步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忽然散了。

他们站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空地中央，盘坐着七个人。

明真子，还有那六个逃走的修士。

他们正在疗伤，感应到有人来，猛地睁开眼。

明真子看见沈砚之，脸色大变。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到他们面前。

明真子想站起来，却发现浑身动弹不得。

这里的规则，和外界不一样。

沈砚之看着他。

“十七个人。”他说，“你们杀了十七个凡人。”

明真子脸色铁青。

“凡人？你为了那些蝼蚁——”

“他们不是蝼蚁。”沈砚之打断他，“他们是人。”

他抬手。

明真子惊恐地看着那只手。

“你不能杀我！我是昆仑宗弟子——我师父是清虚子——”

“你师父是清虚子，”沈砚之说，“但你杀的是凡人。”

他的手落下。

明真子惨叫一声，瘫倒在地。

他的修为，被废了。

其他六个人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沈砚之看向他们。

“你们呢？”

六个人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沈砚之沉默了一息。

“废了，还是死？”

那六个人几乎同时跪倒。

“废！我们选废！”

沈砚之点点头。

他抬手，一指点过去。

六道气劲飞出，废掉他们的修为。

六个人瘫在地上，像六滩烂泥。

无相走过来。

“施主，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沈砚之想了想。

“交给昆仑宗。”他说，“让他们自己清理门户。”

无相点头。

“善哉。”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不用了。”

众人回头。

雾气中，走出一个人。

白发，玄青道袍，面容枯槁。

清虚子。

沈砚之目光一凝。

“你——不是被软禁了吗？”

清虚子笑了笑。

“软禁？那是我故意留下的假象。”他说，“不这样，怎么骗过你们？”

他看着沈砚之。

“我等的，就是你自投罗网。”

他抬手。

四周的雾气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从天而降。

那是真正的金仙之威。

比上次强十倍。

无相脸色大变。

“不好！他在这里能借昆仑墟的力量！”

沈砚之握紧拳头。

体内的衡气和浊气疯狂涌动，却始终冲不破那股威压。

清虚子一步步走近。

“沈砚之，”他说，“你的衡气，我要了。”

他抬手，抓向沈砚之的头顶。

就在这时——

一道光从天而降。

那光极亮，极烈，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光中，走出一个人。

那人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穿着破烂的袍子，须发垂地，皮肤像干裂的树皮。

第一道衡气。

沈砚之怔住。

“你——你不是……”

“我不是应该消散了吗？”第一道衡气接过他的话，“对，我是消散了。但这里，是我的家。”

他看着清虚子。

“老东西，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清虚子脸色铁青。

“你还没死？”

“死了一万年了。”第一道衡气说，“但在这里，我可以再活一炷香。”

他抬手。

一道光芒射向清虚子。

清虚子全力抵挡，却被震退三步。

“你——”

第一道衡气没有理他。

他回头，看着沈砚之。

“小子，”他说，“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他指了指身后。

沈砚之抬头。

雾气中，出现了无数人影。

有武圣，有药人家历代家主，有那十七个刚死的凡人，有孟大牛。

还有九十九个妇人。

九十九位母亲。

她们站在那儿，看着他。

第31世的母亲走出来，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孩子，”她说，“不怕。”

沈砚之眼眶发烫。

“娘……”

她笑了笑。

然后她转身，走向清虚子。

九十九位母亲，一起走向清虚子。

清虚子脸色惨白。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她们只是围住他，伸出手。

九十九双手，轻轻搭在他身上。

清虚子惨叫一声。

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消散。

“不——我是金仙——你们这些凡人——不可能——”

第31世的母亲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笑了。

然后她们和清虚子一起，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雾气中。

沈砚之跪下来。

“娘——”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些光点，缓缓飘落，落在他身上。

很轻。

很暖。

像母亲的手。

很久之后，无相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施主，”他说，“她们走了。”

沈砚之低着头，一动不动。

苏清禾不在身边。

但他知道，她在等他。

他站起来。

看着那片雾气。

“谢谢你们。”他说，“娘。”

雾气轻轻翻涌。

像是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