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昆仑墟出来时,天是灰的。
沈砚之走在最前面,十七个人跟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山谷间回荡。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无相走在他身侧,时不时看他一眼。老僧的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欣慰,感慨,还有一丝担忧。
“施主,”他终于开口,“你在想什么?”
沈砚之沉默了一息。
“在想回去怎么跟她说。”
无相点点头。
“苏姑娘是个明白人。她会懂的。”
沈砚之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她会懂。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些母亲消散的事,该不该告诉她。
她见过第31世的母亲。在寒渊裂缝深处,那个白衣女人曾引他们去找第一道衡气。她应该知道,那些母亲一直在看着他。
现在她们彻底不在了。
他该怎么开口?
走了一天,天黑时他们在山脚下一个镇子歇脚。
镇子很小,只有一家客栈。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他们一行十几个人,也不害怕,麻利地收拾出几间房。
沈砚之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曾经有九十九颗星。
现在一颗都没有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被九十九位母亲握过。第1世的母亲,第7世的母亲,第13世,第22世,第31世……每一双手,他都记得。
虽然那些记忆是后来才涌入脑海的,但那份温度,一直在。
他握紧拳。
“施主。”
无相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
沈砚之摇头。
“在想那些母亲?”
沈砚之点头。
无相沉默了一息。
“她们等了你一万年。”他说,“从第一世到第一百世。她们看着你出生,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死去。一次又一次。”
他看着沈砚之。
“她们最后做的事,是护住你。”
沈砚之喉咙发紧。
“我知道。”
“那你就该好好活着。”无相说,“活给她们看。”
沈砚之抬头看他。
无相笑了笑。
“贫僧活了快两百年,见过很多生死。但像你这样被这么多人护着的人,还是头一回见。”
他站起身。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了。
沈砚之坐在院子里,又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回屋睡觉。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赶路。
走了三天,终于远远看见药人家的炊烟。
沈砚之脚步加快。
走到门楼前时,他停下来。
门楼还是那个门楼,旧得快要塌了。但门口站着一个人。
苏清禾。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发用青竹簪挽起,站在那里,望着他。
看见他,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和以前一样。
沈砚之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我回来了。”
她点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轻轻说:
“那些母亲……”
“没了。”他说,“为了救我。”
她沉默了一息。
“她们最后说了什么?”
他想了想。
“第31世的娘说,‘不怕’。”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
“嗯。”
两人抱了很久。
身后,那十七个人早就悄悄散开了。
院子里,家主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他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药很苦,但他觉得今天格外香。
那天夜里,沈砚之把那枚北斗玉佩还给苏清禾。
“你收着。”他说,“以后给孩子。”
苏清禾接过玉佩,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北斗。
“你想好名字了吗?”
沈砚之摇头。
“不急。”他说,“还有八个月。”
她靠在他肩上。
“男孩叫什么?女孩叫什么?”
他想了想。
“男孩叫沈念。”他说,“女孩叫沈星。”
她抬头看他。
“念?”
“纪念的念。”他说,“纪念那些母亲。”
她点点头。
“星呢?”
“星星的星。”他看着窗外,“她们变成过星星。”
苏清禾靠紧他。
“好。”
第二天一早,药人家来了客人。
天经院山主。
沈砚之有些意外,但还是把人迎进来。
山主坐在堂上,喝了一口茶,开门见山:
“昆仑宗的事,我听说了。”
沈砚之点头。
“清虚子死了,那七个叛徒也被废了。昆仑宗掌教托我带个话。”
他看着沈砚之。
“他说,这件事是昆仑宗的错。他会整顿宗门,从此不再与沈施主为敌。”
沈砚之沉默了一息。
“我不信。”
山主笑了。
“我也不信。”他说,“但场面话总要说的。”
他顿了顿。
“我今天来,是代表儒门,想问你一件事。”
“问。”
“大劫将至,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之看着他。
“您说的‘怎么办’,是什么意思?”
山主叹了口气。
“九洲十二劫,每一劫都是一场浩劫。上一次大劫,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修仙十宗灭了四个,佛门四寺只剩两座,古武三脉差点断绝。”
他看着沈砚之。
“你是衡气转世。你体内的力量,可以影响大劫的走向。”
“怎么影响?”
山主摇头。
“不知道。但各方都在猜。”
他站起身。
“儒门的态度是——不争不抢,不偏不倚。我们不想要你的衡气,也不想杀你。我们只希望,大劫来临时,你能站在对的那一边。”
沈砚之问:“哪边是对的一边?”
山主看着他,目光深邃。
“凡人的一边。”
他走了。
沈砚之站在院子里,想了很久。
苏清禾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他说的,你信吗?”
沈砚之想了想。
“半信半疑。”他说,“但有一句话,我信。”
“哪句?”
“凡人的一边。”
他低头看着她。
“你和孩子,都是凡人。”
她笑了。
那之后的日子,平静得像偷来的。
沈砚之每天练功、学医、陪苏清禾。她肚子慢慢大起来,走路开始有些笨拙,脸上却总是带着笑。
江晚吟来看过她一次。
大师姐依旧冷着脸,但这次带了很多东西——灵草、丹药、补品,堆了半间屋子。她坐在苏清禾对面,看了她很久。
“还好吗?”她问。
苏清禾点头。
“还好。”
江晚吟沉默了一息。
“那个姓沈的,对你好不好?”
“好。”
江晚吟点点头。
“那就行。”
她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清禾。”
“嗯?”
江晚吟没有回头。
“你小时候,我给你的那些东西……你知不知道?”
苏清禾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江晚吟沉默。
然后她推门出去。
苏清禾怔怔地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她追出去。
“师姐!”
江晚吟停下脚步。
苏清禾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那些灵草幼苗,每年生辰送的……是你?”
江晚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苏清禾眼眶红了。
“师姐……”
江晚吟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好好养着。”她说,“别的事,不用管。”
她走了。
苏清禾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沈砚之走过来。
“怎么了?”
她把头埋在他肩上。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我挺幸运的。”
他抱着她。
“嗯。”
日子一天天过去。
药人家后院那株草——苏清禾曾经住过的那丛——越长越茂盛。现在已经长成一大片,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苏清禾每天都会去浇水,跟它们说话。
沈砚之有时陪她一起,有时坐在廊下看。
看她弯腰浇水的样子,看她跟草说话时认真的侧脸,看她偶尔回头冲他笑的那一瞬间。
他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但他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那天夜里,白马寺的钟声又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九声。
连鸣九声。
无相说过的,九声连鸣之日,佛门入灭。
沈砚之站在院子里,听着那钟声。
苏清禾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大劫要来了。”她说。
沈砚之点头。
“嗯。”
她握住他的手。
“你怕吗?”
他想了想。
“怕。”他说,“但有些事,比怕更要紧。”
她笑了笑。
“你说过好多回了。”
他低头看她。
“那你呢?怕吗?”
她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她摸摸自己的肚子。
“因为这里有个小的。”她说,“我得护着他。”
沈砚之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柔柔的,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远处,钟声还在回荡。
一声比一声远。
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