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大牛的尸体停在后院正堂。
周老卒不许任何人帮忙,自己给儿子擦身、换衣、整理遗容。他做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做一件最重要的事。
沈砚之跪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已经跪了三个时辰。
苏清禾跪在他身侧,也一动不动。
院子里站满了人。铁衣门的老卒们,霸王宗的弟子,青城山的剑修,还有那些举着锄头木棍来的乡亲们。没有人说话,只有夜风吹过,带起轻轻的呜咽声。
后堂传来水声。
是周老卒在给儿子擦身。
一下,一下。
良久,门开了。
周老卒走出来。
他脸上没有泪,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却一滴泪都没有。他看着院子里那些人,忽然跪下。
“周叔!”铁衣门的老卒们慌忙去扶。
周老卒推开他们,磕了一个头。
“各位,”他说,“我替我儿子,谢谢你们。”
众人不知如何应答。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也跪下。
周老卒看着他。
“小子,你起来。”
沈砚之没有动。
“前辈,”他说,“大牛是因我而死。”
周老卒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伸手,把沈砚之拉起来。
“不是你。”他说,“是那些修士。是那个该死的老东西。”
他顿了顿。
“你要是真想谢他,就好好活着。”
沈砚之看着他。
“我答应过你。”
周老卒点点头。
他转身,又走进后堂。
门关上了。
第二天一早,孟大牛下葬。
就埋在药人家后山那片空地上,和那些死在血战中的十七个乡亲埋在一起。十七座新坟,整整齐齐,朝着北方。
周老卒站在坟前,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洒在儿子坟头。
“大牛,”他说,“爹这辈子没出息,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但你是个好儿子。”
他顿了顿。
“下辈子,咱爷俩还做父子。”
他把酒壶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小子,”他头也不回地说,“老头子先回边关了。那边还有一堆事。”
沈砚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周老卒摆摆手。
“别送了。”
他大步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那些铁衣门的老卒们,也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朝沈砚之抱了抱拳,跟着周老卒走了。
山坡上,只剩下一座座新坟,和站在坟前的人。
苏清禾走过来,握住沈砚之的手。
“他会没事的。”她说,“他是周老卒。”
沈砚之点头。
两人在坟前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下山。
回到药人家时,家主正在院子里等他们。
老人今天气色更差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坐在躺椅上像一尊干枯的雕像。但眼睛还亮着,看着他们走近。
“走了?”他问。
沈砚之点头。
“周老卒回边关了。”
家主沉默了一息。
“他是个好样的。”他说,“他儿子也是。”
他看着沈砚之。
“小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砚之想了想。
“等。”
“等什么?”
“等他们再来。”沈砚之说,“这次跑了七个,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家主点点头。
“那七个,什么来头?”
沈砚之看向旁边的无相——老僧还没走,一直留在药人家帮忙。
无相合十道:“贫僧已派人查清。那七人中,有五个金丹,一个元婴,一个化神。化神那个,叫明真子,是清虚子的大弟子。”
他顿了顿。
“他们逃往的方向,是昆仑墟。”
沈砚之目光一凝。
“昆仑墟?”
“对。”无相说,“昆仑墟深处有禁地,外人不得入内。他们若是躲进去,我们很难追。”
沈砚之沉默。
苏清禾忽然问:“那清虚子呢?”
“还被软禁在昆仑宗。”无相说,“昆仑宗掌教已公开声明,此事与宗门无关。但他也说了,不会帮我们追捕那七人。”
他看向沈砚之。
“施主,昆仑宗的态度很明确——两不相帮。”
沈砚之没有说话。
两不相帮。
其实就是帮那七个人。
因为只要他们不追,那七人就能躲在昆仑墟里,慢慢养伤,慢慢计划下一次刺杀。
“我要去昆仑墟。”他说。
苏清禾一怔。
“现在?”
“现在。”沈砚之说,“不能让他们缓过来。”
家主看着他。
“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沈砚之说,“谁愿意跟我去?”
院子里一片寂静。
然后,青城山那个沉默的剑修走出来。
“我去。”
龙虎山真人走出来。
“我也去。”
茅山掌教走出来。
“算我一个。”
霸王宗宗主走出来。
“我欠周老卒一条命。替他还。”
御兽宗的驭兽者走出来。
“我的狼也去。”
一个接一个,十几个人站了出来。
沈砚之看着他们。
“谢谢。”
无相忽然说:“施主,贫僧也去。”
沈砚之看着他。
“您?”
无相笑了笑。
“贫僧虽是出家人,但也有放不下的事。那十七个凡人,是为护你而死。他们的债,贫僧想替他们讨一部分。”
沈砚之沉默了一息。
“好。”
队伍很快集结完毕。
加上沈砚之和苏清禾,一共十八人。
家主从躺椅上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到沈砚之面前。
他把一物塞进沈砚之手里。
沈砚之低头看。
是那枚北斗玉佩。
“带着。”家主说,“武圣会保佑你。”
沈砚之握紧玉佩。
“家主……”
“别说了。”家主摆摆手,“活着回来就行。”
他转身,慢慢走回屋里。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对了,”他没有回头,“那丫头有了。”
沈砚之愣住。
“什么?”
苏清禾也愣住。
家主回过头,看着他们。
“她肚子里,有个小的。”他说,“一个月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苏清禾。
苏清禾的脸腾地红了。
“家、家主,您怎么知道——”
“我是药人家家主。”老人说,“这点事看不出来,白活一百零七岁。”
他笑了笑。
“去吧。打完仗回来,给孩子取个好名字。”
门关上了。
沈砚之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苏清禾。
苏清禾低着头,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他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不早说?”
“我不知道。”她小声说,“我也是刚知道。”
他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她的脸,她微微发红的耳尖。
然后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你不许去。”他说。
苏清禾一愣。
“什么?”
“你不许去昆仑墟。”他抱紧她,“你留下。”
她挣扎着抬起头。
“砚之——”
“听我说。”他看着她,“你肚子里有我们的孩子。你不能冒险。”
苏清禾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那里,还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
她和他的。
沈砚之捧着她的脸。
“等我回来。”他说,“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苏清禾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点头。
“好。”
十八人的队伍,变成了十七人。
苏清禾站在药人家门楼下,看着那十七个人渐行渐远。
沈砚之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为什么不回头。
因为他一回头,就可能走不了了。
她站在那里,一直看着。
直到那些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身后,传来家主的声音。
“丫头,进屋吧。外面凉。”
她摇摇头。
“再站一会儿。”
家主没有再劝。
他就站在她身后,陪她一起看着那条路。
暮色渐浓。
天边,九十九颗星亮了起来。
她抬头看着那些星。
“娘,”她轻声说,“保佑他。”
星闪了闪。
像是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