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流光落在药人家门楼外时,天刚好黑透。
是一个中年道人,金丹后期,手持长剑。他落地后没有立即动手,而是站在那儿,冷冷地看着院子里的人。
“沈砚之在哪?”
没有人回答。
他冷笑一声,抬脚往门里走。
刚迈出一步,一柄缺了口的朴刀横在他面前。
周老卒。
“站住。”老人说,“这是药人家的门。外人不得入内。”
道人看着他,目光轻蔑。
“一个快死的老东西,也敢拦我?”
他抬手,剑光一闪。
周老卒侧身避开,朴刀顺势砍向他腰腹。道人慌忙后退,险些被砍中。
“你——”
周老卒咧嘴一笑。
“快死怎么了?够杀你就行。”
道人脸色铁青。
身后,又有几道流光落下。
一个,两个,三个……
很快,三十七人全到了。
他们站在门楼外,把整个药人家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老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正是清虚子门下那个化神期弟子,道号明真子。
他看着院子里的人,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
“沈砚之,出来受死。”
沈砚之没有动。
周老卒往前站了一步。
霸王宗宗主往前站了一步。
青城山剑修往前站了一步。
龙虎山真人、茅山掌教、神兵山庄的人、御兽宗的驭兽者……
他们一个接一个站出来,挡在沈砚之身前。
明真子脸色微变。
“你们……都想陪葬?”
没有人回答。
但也没有人退。
明真子深吸一口气。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那就一起死。”
他抬手——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乱,很杂,像有很多人在跑。
众人回头。
山坡上,涌下来黑压压一群人。
为首的,是药人家那个报信的族人。他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喊:
“乡亲们来了!周边的乡亲们都来了!”
他身后,是无数火把。
火把下,是一张张陌生的脸。
有老人,有妇人,有半大的孩子。他们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握着锄头、镰刀、木棍,甚至还有几个人抬着一口大锅。
他们涌到药人家门口,把那三十七人团团围住。
明真子脸色铁青。
“你们想干什么?”
一个老妇人站出来。
她八十多岁了,腰弯得直不起来,却举着一根烧火棍,颤颤巍巍地指着明真子。
“你……你要杀那个孩子?”她说,“不行。”
明真子冷笑。
“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衡气转世,是天地异数——”
“我不管。”老妇人打断他,“我只知道,他在我们这儿住了大半年。每天早上起来练功,见人就叫大爷大娘。我孙子病了,他帮忙去抓药。”
她看着他。
“你想杀他,就从我老婆子身上踩过去。”
明真子脸色阴沉。
“你们这群凡人,不知死活——”
“凡人怎么了?”
又一个声音响起。
人群中走出一个中年汉子,虎背熊腰,手里握着一柄铁锤。
“我是铁匠,打了三十年铁。”
又走出一个。
“我是木匠。”
又一个。
“我是种地的。”
又一个。
“我是卖豆腐的。”
他们一个接一个站出来,站在沈砚之身前。
明真子看着这些人,忽然有些心慌。
他不怕修士。
但这些人……
这些人看他的眼神,不是畏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坚定。
像在看一个必须要挡住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
“动手!”
三十七人同时出手。
剑光、符箓、法器,铺天盖地砸向药人家。
周老卒第一个迎上去。
朴刀斩出,挡住三道剑光。但他毕竟老了,只挡了三息,就被震退三步,嘴角渗血。
霸王宗宗主冲上去,一拳轰飞一个金丹。
青城山剑修拔剑,剑光如雪,一剑逼退明真子。
龙虎山真人烧符,召来九天力士。
茅山掌教挥幡,招来阴兵助阵。
神兵山庄的人启动法器,三道光罩护住整个院子。
御兽宗的巨狼咆哮着扑向敌人。
但他们人太少了。
三十七人对二十几个修士,本就是劣势。加上那些凡人虽然勇敢,却根本挡不住修士一击。
一个金丹期随手一挥,十几个凡人倒飞出去。
一个元婴期抬手一压,霸王宗宗主被震得跪地吐血。
沈砚之看着这一切,眼睛通红。
他握紧拳头,想冲上去。
苏清禾拉住他。
“别去。”她说,“你去了,他们就白死了。”
沈砚之浑身发抖。
他看见周老卒被一剑刺穿肩膀,还在挥刀。
他看见青城山剑修被三个元婴围攻,身上全是血。
他看见那些凡人,举着锄头、木棍,明知打不过,还是往前冲。
他看见——
一道剑光,刺向周老卒后心。
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扑过去,挡在周老卒身前。
剑光刺穿那人的胸膛。
孟大牛。
他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笑了。
然后倒下去。
“大牛——!”
周老卒的嘶吼响彻夜空。
沈砚之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着孟大牛倒下,看着周老卒抱着儿子痛哭,看着那些修士还在狞笑着往前冲——
他体内的衡气和浊气同时沸腾。
那双眼睛,一清一浊,再次显现。
他挣开苏清禾的手,一步一步走向战场。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在颤抖。
每一步落下,那些修士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走到明真子面前,停下。
明真子看着他,瞳孔收缩。
“你……你想干什么?”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掌心涌出,把明真子震飞出去。
他转身,走向下一个。
一拳,一个金丹毙命。
一脚,一个元婴吐血。
他走过的地方,修士纷纷倒地。
没有人能挡他一招。
三十七人,只剩下七个。
明真子爬起来,浑身是血,嘶声喊道:
“撤!撤!”
剩下的七个修士化作流光,仓皇逃窜。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逃走。
他没有追。
他转过身,走到周老卒身边。
周老卒抱着孟大牛,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孟大牛已经没气了。
他胸口那个血洞还在往外冒血,但他脸上还挂着笑。
像是终于做了件该做的事。
沈砚之跪下来。
“前辈……”
周老卒没有抬头。
他只是抱着儿子,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大牛,”他说,“爹在这儿,不怕。”
孟大牛不会回答了。
沈砚之眼眶发烫。
他伸手,轻轻按住孟大牛的伤口。
体内的衡气疯狂涌入。
但那具身体已经凉了。
救不回来了。
苏清禾走过来,跪在他身边,也把手按上去。
绿光闪烁。
但同样,救不回来。
周老卒忽然抬起头。
他看着沈砚之,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小子,”他说,“答应我一件事。”
沈砚之点头。
“说。”
周老卒看着他。
“替大牛活着。”
沈砚之愣住。
周老卒低下头,看着儿子的脸。
“他从小就傻,什么事都冲在前头。我说他多少次,改不了。”他伸手,轻轻合上儿子的眼睛,“这回也是。”
他顿了顿。
“但他是为我挡的。他是好儿子。”
沈砚之喉咙发紧。
“前辈……”
“你答应我。”周老卒抬头看他,“替大牛活着。活到他没活到的岁数,做他没做完的事。”
沈砚之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答应你。”
周老卒点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拍着儿子的背。
一下,一下。
很轻,很慢。
像小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