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后的第三天,苏清禾起得很早。
她推开窗,晨光涌进来,落在窗台上那排晾着的草药上。薄荷、艾草、甘菊,都是她前几日亲手采的,叶子还带着露水。
她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笑了。
“醒了?”
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头,沈砚之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床边看着她。
“你怎么不多睡会儿?”她问,“昨夜那么晚才睡。”
沈砚之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也望着窗外。
“睡不着。”他说,“习惯了早起练功。”
苏清禾偏头看他。
“今天还练?”
“练。”
“那我去给你熬药汤。”她转身往外走,“家主说练完要喝的那个方子,我学会了。”
沈砚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伸手拉住她。
她回头。
“怎么了?”
沈砚之沉默了一息。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苏清禾愣了愣,然后笑了。
“叫什么?”
“娘子。”
她脸微微红,挣开他的手,快步走出去。
“我去熬药!”
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她在院子里忙碌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
院子里,药人家家主已经坐在廊下晒太阳了。他看见苏清禾出来,招招手。
“丫头,来。”
苏清禾走过去。
家主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这是什么?”
“药人家媳妇的规矩。”家主说,“进门第三天,要给当家的一件信物。”
苏清禾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枚玉佩,青白色,巴掌大,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北斗七星。
“这是……”她愣了愣,“武圣那块?”
家主点头。
“武圣留给砚之的。但我寻思着,放你那儿更合适。”
他看着她。
“那孩子心思重,有事都自己扛。你替他收着,也算是……有人替他分担。”
苏清禾握紧那枚玉佩。
“好。”
傍晚时,两人坐在院子里那株老茱萸下。
苏清禾把那枚玉佩拿出来,给沈砚之看。
“家主给我的。”她说,“说是药人家媳妇的信物。”
沈砚之接过玉佩,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北斗。
“我七岁那年刻的。”他说,“和那块石头一样。”
苏清禾靠在他肩上。
“你小时候什么样?”
沈砚之想了想。
“不爱说话。”他说,“老是一个人待着。”
“现在也这样。”
“嗯。”
她笑了笑。
“挺好。”她说,“省得你跟别人说话,不理我。”
沈砚之低头看她。
“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不理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一清一浊,如今已经恢复正常,只是比旁人更深邃些。此刻里面映着她的脸,很专注。
她忽然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迅速缩回去,脸通红。
沈砚之愣了愣。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回来。
“再试一次。”他说。
她瞪他。
他笑。
那天夜里,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九十九颗星还在,比别的星都亮。它们挂在北方的天际,一闪一闪,像在眨眼。
苏清禾忽然问:“她们会一直看着你吗?”
沈砚之想了想。
“会吧。”他说,“直到我也变成星星那天。”
她靠紧他。
“那我们一起变。”
他低头看她。
“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坐直。
门被推开,一个人跌跌撞撞跑进来。
是药人家的一个族人,负责在外打探消息的。他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看见沈砚之就跪下了。
“沈……沈公子,出大事了!”
沈砚之站起身。
“什么事?”
那人咽了口唾沫。
“昆仑宗……昆仑宗发檄文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沈砚之接过,展开。
檄文很短,只有几行字:
“衡气转世沈砚之,窃取天地之秘,融合浊气,祸乱九洲。今昆仑宗奉天道,召集五道,共诛此獠。凡助者,与昆仑宗为敌;凡藏匿者,同罪。”
下面盖着昆仑宗的大印。
苏清禾看完,脸色发白。
“他们……他们要……”
沈砚之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檄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帛书折起来,收入怀中。
“知道了。”他对那个族人说,“你下去吧。”
那人愣住。
“公子,您……您不跑?”
沈砚之摇头。
“不跑。”
那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沈砚之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退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
苏清禾握着他的手,很紧。
“怎么办?”
沈砚之沉默了一息。
“等。”
“等?”
“嗯。”他说,“等他们来。”
他看着她。
“你怕吗?”
苏清禾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沈砚之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好。”他说,“那我们一起等。”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整个药人家。
族人聚在院子里,议论纷纷。有人害怕,有人愤怒,有人不知所措。
家主拄着拐杖走出来,咳嗽一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慌什么?”家主说,“药人家等了三千年,等来的就是这个孩子。现在有人要动他,你们说怎么办?”
沉默。
一个中年人站出来。
“家主,昆仑宗是修仙十宗之首,咱们得罪不起啊……”
家主看他一眼。
“得罪不起就不得罪了?”
他顿了顿。
“三千年前,武圣在这里住了三天。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
家主缓缓道:
“凡人养大的孩子,凡人来护。”
院子里一片寂静。
那个中年人低下头,不再说话。
另一个年轻人站出来。
“家主,咱们怎么护?就凭咱们这点人?”
家主笑了笑。
“谁说只有咱们?”
他看向院门。
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周老卒,腰里别着那柄缺了口的朴刀。他身后跟着几十个老卒,都是铁衣门的,个个须发花白,却个个腰板挺直。
“铁衣门周老卒,”他抱拳,“带三十七个老兄弟,来护人。”
家主点点头。
还没完。
远处又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骑马而来,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浓眉方口,腰悬短刀。
霸王宗宗主。
他跳下马,大步走进院子。
“霸王宗三百弟子,已在十里外扎营。”他说,“谁想动药人家,先问问我们的拳头。”
家主又点头。
还没完。
天边划过几道流光。
是剑光。
青城山的剑修。
为首那个沉默的中年人落在院子里,正是当初同去寒渊的那位。他朝沈砚之点点头。
“青城山欠苏姑娘一条命。”他说,“来还。”
沈砚之怔住。
他看向苏清禾。
她也没想到。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药人家。
龙虎山的道士,茅山的捉鬼师,神兵山庄的铸师,御兽宗的驭兽者,甚至还有几个星宿海的盲眼观星人。
他们站在院子里,站在门外,站在山坡上。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沈砚之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
周老卒、霸王宗宗主、青城山剑修、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面孔——
他们都是凡人。
或者曾经是凡人。
他们本可以不管。
但他们来了。
他忽然想起武圣说的那句话:
“你不是一个人。”
他握紧苏清禾的手。
远处,又一道流光落下。
是白马寺无相。
老僧走到沈砚之面前,双手合十。
“施主,”他说,“贫僧有一言相告。”
沈砚之点头。
无相看着他,目光慈悲。
“檄文之事,贫僧已派人查清。檄文是真的,但署名是假的。”
沈砚之愣住。
“假的?”
“对。”无相说,“昆仑宗掌教根本不知此事。发檄文的,是清虚子一人所为。”
他顿了顿。
“清虚子已被昆仑宗软禁。但他门下三十七名弟子,已全部叛出昆仑,正在赶来此地的路上。”
沈砚之沉默。
无相看着他。
“施主可知,他们为何叛出?”
沈砚之摇头。
无相叹了口气。
“因为清虚子告诉他们,只要杀了你,就能炼化你体内的衡气,得道成仙。”
沈砚之瞳孔微缩。
“三十七个人,”无相说,“三十七个金丹以上。其中三个是元婴,一个是化神。”
他看着沈砚之。
“他们,才是你真正的敌人。”
院子里一片死寂。
三十七个金丹以上。
三个元婴,一个化神。
这几乎是一个中等宗门的全部战力。
而他们这边——
周老卒和那些老卒,都是内壮境,相当于筑基到金丹之间。
霸王宗宗主是抱丹境,可敌元婴。
青城山剑修是元婴,能挡一个。
龙虎山真人、茅山掌教、神兵山庄的人,加起来能挡两三个。
剩下的……
沈砚之看着苏清禾。
她刚刚恢复人身,修为还没完全复原,最多只能算炼气。
他握紧她的手。
“你留下。”他说。
苏清禾摇头。
“我不。”
“清禾——”
“你说过,”她打断他,“有些事比怕更要紧。”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
“对我来说,你就是那件更要紧的事。”
沈砚之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两人并肩而立。
远处,夕阳正缓缓落下。
天边,三十七道流光正在逼近。
很快。
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