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回来的第三天,药人家下了一场雨。
春雨细细密密,落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檐下滴水成线,像挂着一串串透明的珠子。
沈砚之坐在廊下,看着那雨。
苏清禾靠在他肩上,也看着那雨。
她身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绿光,那是草木之心重塑肉身后的余韵。谷主来信说,这光要三个月才能彻底消散,到时候她就完全是个普通人了。
“普通人也挺好。”她说,“本来也没想成仙。”
沈砚之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周老卒从边关来信,说妖兽彻底退了,边关太平了,他终于可以天天喝酒睡大觉了。信末尾还特意加了一句:“丫头,好好养着,老头子过些日子去看你们。”
孟大牛也来信,说他升了校尉,管着三百号人。信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很明白:苏姑娘的救命之恩,他一辈子记着。
铁守将的信最正式,盖着边关大印,说铁衣门上下,随时听候差遣。
苏清禾看着那些信,笑了笑。
“这么多人惦记我。”
沈砚之点头。
“应该的。”
她转头看他。
“你呢?”
沈砚之愣了一下。
“我什么?”
“你惦记我吗?”
沈砚之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我每天给你浇水,天天跟你说话。你说我惦不惦记?”
苏清禾笑了。
笑得很开心。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我也惦记你。”她说,“在草里的时候,我能听见你说话。每一天都听见。”
沈砚之握住她的手。
“那你怎么不早点出来?”
“出不来。”她说,“要长够一年才行。”
她顿了顿。
“我也想早点出来。但长不够,出来就散了。”
沈砚之沉默。
他知道。
那一年,她也在熬。
两人就这样靠着,看雨。
雨渐渐小了。
天边露出一线阳光,落在院子里,把青石板晒得发亮。那丛草——苏清禾曾经住过的那丛——在阳光下轻轻摇曳,叶片上的水珠闪闪发光。
苏清禾看着那丛草,忽然说:“我去给它们浇点水。”
沈砚之看着她。
“你不是刚回来?”
“刚回来也要浇水。”她站起来,拿起窗台上的水瓢,“它们照顾了我一年,该我照顾它们了。”
她走进雨后的阳光里,蹲在那丛草旁边,一瓢一瓢地浇水。水洒在叶子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沈砚之坐在廊下,看着她。
很久很久。
药人家家主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个浇水的姑娘。
“这丫头,”他说,“是个好丫头。”
沈砚之点头。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她?”
沈砚之愣住。
家主看着他,笑了。
“怎么?没想过?”
沈砚之沉默了一息。
“想过。”他说,“但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家主拍拍他的肩。
“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他转身,慢悠悠地走回屋里。
沈砚之坐在那儿,看着苏清禾浇完水,站起来,朝他走来。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想什么呢?”
沈砚之看着她。
阳光在她脸上跳跃,把她眼睛照得亮亮的。
他忽然开口:
“清禾。”
“嗯?”
“你愿意……”
他顿了顿。
“你愿意一直留在这儿吗?”
苏清禾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这不是废话吗?”
沈砚之也笑了。
他伸出手,把她拉起来,揽进怀里。
两人站在廊下,看着雨后的院子。
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世界都照得暖洋洋的。
远处,不知谁家的鸡叫了一声。
很平常,很普通。
却让人心安。
那天夜里,沈砚之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武圣站在一座山巅,望着他。
沈砚之走过去。
“前辈。”
武圣点点头。
“你做到了。”
沈砚之不解。
“做到什么?”
“活下来。”武圣说,“而且活得挺好。”
他看着沈砚之。
“那丫头也回来了。你还有什么心愿?”
沈砚之想了想。
“没有了。”他说。
武圣笑了。
“真的没有了?”
沈砚之又想了想。
“有。”
“什么?”
“想陪她过一辈子。”沈砚之说,“普普通通的一辈子。”
武圣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衡气转世,浊气融合。你不可能普普通通。”
沈砚之沉默了一息。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试试。”
武圣看了他很久。
然后笑了。
“好。”他说,“那就试试。”
他转身,向山巅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沈砚之看着他。
“那个白衣女人,”武圣说,“她等的人,是你。”
沈砚之愣住。
“我?”
“对。”武圣说,“她是第22世的母亲。”
沈砚之怔住。
第22世。
六岁坠崖那一世。
他记得。那一世,有一只青灰色的鸟拼命飞下来想托住他。
但他不知道,还有一个人。
那个女人,是他那一世的母亲。
她死后,一直在寒渊里等他。
等了一万年。
沈砚之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起身,推门出去。
苏清禾正在院子里浇花。
他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了?”
沈砚之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她。
很久很久。
那天下午,两人去了后山。
在药人家的后山,有一片空地,正对着北方。
沈砚之在那里立了一块碑。
碑上没刻字,只刻了一个人形。
苏清禾看着那块碑。
“这是谁?”
沈砚之沉默了一息。
“我娘。”他说,“第22世的。”
苏清禾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走过去,在碑前放了一束野花。
然后退后一步,和沈砚之并肩站着。
风吹过山岗,野草沙沙作响。
沈砚之望着北方。
那里,有九十九颗星,日日夜夜亮着。
他忽然开口:
“我会好好活着的。”
风停了停,又继续吹。
像是回应。
苏清禾握住他的手。
两人站在山岗上,望着远方。
前方,是绵延的群山。
身后,是炊烟袅袅的药人家。
更远的地方,有边关,有青云宗,有青岚谷,有无数凡人正在过着自己的日子。
他们不知道衡气是什么,不知道大劫是什么,不知道那些惊天动地的争斗。
他们只知道,今年的收成好不好,孩子长没长高,隔壁老王的病好了没有。
这就是人间。
这就是那些母亲用九十九世的等待,换来的东西。
沈砚之轻轻呼出一口气。
“走吧,”他说,“回家。”
苏清禾点点头。
两人转身,向山下走去。
夕阳在他们身后,把整个世界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很暖。
很亮。
像那些母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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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三个月后。
药人家张灯结彩。
门口贴着大红喜字,院子里摆着十几桌酒席,灶上热气腾腾,香味飘出老远。
周老卒一大早就到了,穿着新衣裳,腰里别着那柄缺了口的朴刀,说是“给小子撑场子”。
孟大牛也来了,带着三个兄弟,抬着一头整猪。
铁守将没来,但派人送来一对玉璧,说是铁衣门的贺礼。
青岚谷来了一队人。江晚吟走在最前面,依旧冷着脸,但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匣子里是那株枯竹——它竟然又发了新芽。
谷主没来,托人带了一句话:“好好过日子。”
白马寺无相方丈托人送来一串念珠,只有一颗,说是他亲自开过光的。
龙虎山天师送来一道符,说是“保平安的”。
茅山掌教送来一柄桃木剑,说是“辟邪的”。
神兵山庄送来一盏长明灯,说“灯不灭,人不散”。
沈砚之穿着大红喜服,站在门口迎客。
他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比面对金仙还紧张。
周老卒在旁边笑话他:“你小子,杀妖兽的时候没见你怕,娶个媳妇倒怕了?”
沈砚之没理他。
吉时到了。
鞭炮响起。
苏清禾被人扶出来,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向沈砚之。
沈砚之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近。
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
走到面前时,她停下。
红盖头遮着她的脸,看不见表情。
但沈砚之知道,她在笑。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拜天地。
拜高堂——高堂没人,只有两把空椅子。椅子上放着两根木簪,一根是他的,一根是第31世母亲留下的。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酒席一直吃到半夜。
周老卒喝醉了,拉着沈砚之的手絮絮叨叨:“小子,好好对那丫头……她是个好丫头……”
孟大牛也喝醉了,趴在桌上打呼噜。
江晚吟没喝酒,早早告辞。临走时她看了苏清禾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保重。”
苏清禾点点头。
她懂。
夜深了。
沈砚之回到房里。
苏清禾坐在床边,已经卸了盖头,正对着镜子拆发髻。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镜子里,两人对视。
苏清禾笑了笑。
“累吗?”
沈砚之摇头。
“不累。”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后不后悔?”
沈砚之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她说,“如果不是我,你不会那么难。”
沈砚之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不后悔。”他说,“从来没有。”
她靠在他肩上,笑了。
窗外,月光很亮。
那九十九颗星,也在天上亮着。
很亮,很暖。
像母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