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人家。
沈砚之站在那扇斑驳的门楼前,站了很久。
门楼还是那个门楼,旧得快要塌了。门楣上那三个字“药人家”,如今只剩右边半个“药”还能看清,左边已经模糊成一道浅痕。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院子里很静。
正房廊下晒着几簸箕药材,空气里有淡淡的苦香。东厢房传来捣药的咚咚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穿过院子,走到后院。
后院正中那间屋子,门开着。
药人家家主坐在门前的躺椅上,晒着太阳。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眼睛还亮着。
他看见沈砚之,愣了愣。
然后笑了。
“回来了?”
沈砚之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回来了。”
家主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掌心的那株草上。
“这是什么?”
沈砚之沉默了一息。
“她。”
家主愣住。
然后他懂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株草的叶子。
“丫头,”他说,“辛苦你了。”
草叶子颤了颤,像是在回应。
家主收回手,看着沈砚之。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砚之想了想。
“养她。”他说,“等她活过来。”
家主点点头。
“那得养很久。”
“我等得起。”
家主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他说,“越来越像个人了。”
沈砚之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掌心的草。
草叶子轻轻蹭着他的虎口。
那天夜里,沈砚之把草种在院子里。
就种在武圣当年住过的那间屋子窗前。他挖开土,小心地把草栽进去,又浇了水,用衡气温养了许久。
月光下,那株草泛着淡淡的绿光,三片叶子微微颤动。
沈砚之蹲在它旁边,很久很久。
“我会等你。”他说,“不管多久。”
草叶子颤了颤。
像是说“好”。
此后每一天,沈砚之都过着同样的日子。
卯时起床,练功。举石锁,站桩,吐纳。
辰时给草浇水,用衡气温养。
巳时读书。药人家藏书阁里有很多古籍,他一本一本读。
午时吃饭,然后继续练功。
傍晚时,他会坐在草旁边,跟它说话。
说今天练功怎么样,读了什么书,院子里那株老茱萸又长高了。
草就颤颤叶子,算是回应。
周老卒在药人家住了半个月,伤养好了,就回边关去了。临走时他来看那株草,蹲着看了很久。
“丫头,”他说,“你好好长。长好了,老头子再来看你。”
草叶子颤了颤。
周老卒笑了,拍拍沈砚之的肩。
“好好养她。”
他走了。
孟大牛后来也来过一次。他伤好了,专程来道谢。他跪在草前面,磕了三个头。
“苏姑娘救命之恩,孟大牛这辈子不忘。”
草叶子颤了颤。
他走了。
又过了些日子,铁守将派人送来一封信。信上说边关太平了,妖兽不再来了,将士们都能睡个安稳觉。信最后写:“替我给苏姑娘磕个头。”
沈砚之把信念给草听。
草叶子颤了颤。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株草长得很慢,很慢。一个月才长出一片新叶,两个月才长高一点点。
但它在长。
每一片新叶长出来时,沈砚之都会高兴一整天。
有时夜里,他会梦见她。
梦里她还是那个样子,青竹簪发,月白道袍,站在灵植园里给花草浇水。她回头看他,笑了笑。
“我没事。”她说,“你好好活着。”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他起身,去看那株草。
月光下,草叶子泛着柔和的绿光。
他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叶子。
“你托梦给我了?”他问。
草叶子颤了颤。
像是说“嗯”。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那天夜里,沈砚之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家主。
“我想学医。”
家主正在喝药,闻言愣了愣。
“学医?”
“嗯。”沈砚之说,“她教过我一些,但不够。我想学全了,以后她回来,我就能帮她。”
家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好。”他说,“我教你。”
从那天起,沈砚之开始学医。
药人家的医术和别处不同,不是靠灵力,而是靠药。什么药治什么病,什么药配什么药,什么药有什么禁忌,都得背得滚瓜烂熟。
他背书很快,过目不忘。但医术不只是背书,还要认药、采药、炮制、熬药。
他跟着家主,一样一样学。
认药时,他会把药拿到草旁边,给它看。
“这是当归,补血的。这是黄芪,补气的。这是人参,大补元气。”
草叶子颤颤,像是记住了。
采药时,他会上山,一去就是一整天。回来时满身泥,但总会带几株新采的药,种在草旁边。
“这株是龙胆草,清热燥湿的。这株是远志,安神的。这株是半夏,化痰的。”
草叶子颤颤,像是在欢迎新邻居。
日子一天天过去。
草慢慢长大。
从三片叶子,长到五片。从五片,长到七片。从七片,长到一小丛。
它越长越茂盛,越长越精神。
有时夜里,它会发出淡淡的绿光,把整个院子都照亮。
沈砚之就坐在旁边,看着那光。
一看就是一整夜。
转眼一年过去。
那天是苏清禾的生日——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沈砚之起得很早,去山上采了一束野花,回来插在她旁边的土里。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她。
“一周年了。”他说,“你长高了不少。”
草叶子颤了颤。
他又说:“我学会三百种药了。家主说我学得快,再过两年就能出师。”
草叶子又颤了颤。
他顿了顿,忽然说:
“我想你。”
草叶子颤得厉害了些。
一片叶子轻轻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指。
沈砚之低头看着那片叶子,眼眶有些烫。
“我会等。”他说,“一直等。”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不对。
那株草的绿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强。
光芒刺眼,他不得不闭上眼。
等他再睁开眼时——
一个身影站在他面前。
很淡,很虚,像一团光。
但那张脸,他认得。
苏清禾。
她站在那里,笑着看他。
“我回来了。”她说。
沈砚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这一次,她的手是温的。
“谢谢你等我。”她说。
沈砚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软软的,暖暖的,和以前一样。
他忽然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事了。”她轻声说,“我回来了。”
沈砚之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她,很久很久。
远处,药人家家主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他笑了笑,转身回屋。
院子里,那株草还在。
但已经只是一株普通的草了。
因为它的主人,已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