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温水泡软的棉絮,在初冬的微风里,不紧不慢地向前流淌。窗外的枯枝依旧挂着残雪,阳光却一天比一天更愿意眷顾这座城市,透过教学楼宽大的玻璃窗,落在第三排靠窗那两张紧紧挨在一起的课桌上,把细小的尘埃照得轻轻飞舞。
左奇函与杨博文成为同桌,已经整整两周。
没有轰轰烈烈的交集,没有戏剧性的冲突,也没有旁人想象中的尴尬疏离。他们的日常,安静得像一首节奏舒缓的小诗,藏在早读的朗读声里,藏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藏在课间十分钟短暂的沉默里,藏在每一次不经意对视、又慌忙错开的目光里。
班里的同学渐渐习惯了这样一幅画面:
左边的杨博文,永远坐得笔直,背脊舒展却不僵硬,课本永远翻到当前页码,笔记永远写得工工整整,连涂改的痕迹都少得可怜。他的桌面干净得近乎刻板,课本、练习册、笔袋、水杯,全都排成一条笔直的线,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右边的左奇函,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书本随意摊开,笔滚到桌边也懒得去捡,草稿纸揉成一团丢在桌角,外套搭在椅背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松散。可偏偏,只要杨博文微微皱一下眉,他那些散漫的注意力,就会立刻收拢,精准地落在身边人的身上。
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成型。
杨博文偏科严重到近乎极端。语文、英语、历史、政治,几乎门门都能排在班级前列,作文常被老师当成范文在课堂朗读,阅读理解与主观题答得条理清晰、细腻动人。可一遇到数理化,那个聪明细腻的少年,就会瞬间陷入迷茫与困顿。
函数图像在他眼里像缠绕的乱线,化学方程式记了又忘,物理受力分析更是让他头皮发麻。尤其是数学,每次上课,他都瞪大眼睛努力跟上老师的思路,可那些公式与逻辑,就像故意跟他作对一样,在脑海里东躲西藏。
每当这时,杨博文就会微微皱起眉,笔尖咬在唇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无措,整个人看起来委屈又可怜。
而这一切,都被左奇函不动声色地尽收眼底。
左奇函的脑子,像是天生为理科而生。复杂的数学题,别人要算满整张草稿纸,他扫一眼,就能在心里勾勒出清晰的思路;物理的力学大题,老师讲得唾沫横飞,他只消几分钟,就能抓住最关键的突破口。他不是不会,只是懒得听,懒得写,懒得把精力浪费在枯燥的课堂上。
可自从杨博文坐在他身边,那些他不屑一顾的草稿纸,忽然就有了新的意义。
又是一节让人昏昏欲睡的数学课。
讲台上,老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书写着圆锥曲线的解题步骤,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大段大段的公式铺满整块黑板,看得人眼花缭乱。
杨博文握着笔的指尖微微发白,眉头越皱越紧,笔记本上写了划、划了写,原本干净的页面,此刻布满了凌乱的涂改痕迹。他盯着题目里弯弯绕绕的曲线,只觉得大脑一片混沌,明明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完全看不懂在说什么。
鼻尖微微沁出薄汗,心里又急又慌。
他不想在课堂上出声提问,怕打断老师的节奏,怕被同学笑话,更怕打扰到身边正在发呆的左奇函。只能一个人死死咬着下唇,默默地与眼前的题目较劲。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张写满字迹的草稿纸,轻轻被推到了他的面前。
杨博文微微一怔,下意识侧头。
左奇函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侧脸对着窗外,看起来漫不经心,仿佛刚才递过草稿纸的人根本不是他。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还停留在两人桌面的中间线,指尖微微曲起,示意他拿去看。
杨博文的心跳,轻轻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看向那张草稿纸。
上面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简洁凌厉的字迹,一步一步,清晰地标出解题思路。没有繁琐的废话,没有多余的步骤,直击要害,把晦涩难懂的圆锥曲线,拆解成最简单易懂的小模块。哪里换元,哪里定点,哪里舍去不合理的值,全都标得一清二楚。
那是左奇函的字。
凌厉、工整、干净,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挺拔,像他的人一样,看似冷淡,内里却藏着极致的细心与温柔。
杨博文只看了一眼,原本堵在胸口的混沌,瞬间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思路豁然开朗。那些看不懂的曲线、理不清的逻辑,在这一刻,变得清晰明了。
他握着笔,顺着草稿纸上的思路,一点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演算。笔尖流畅地划过纸张,再也没有之前的卡顿与迷茫。紧绷的眉头缓缓舒展,眼底的无措被明亮取代,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
这一切,都被左奇函用余光静静看在眼里。
看着身边少年一点点放松下来的侧脸,看着他重新变得明亮的眼睛,左奇函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心底那块坚硬冷淡的角落,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圈柔软的涟漪。
原来,看着一个人因为自己的帮助而露出安心的笑容,是这样一件让人心情愉悦的事情。
杨博文认认真真地算完整道题,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他侧过头,想对左奇函说声谢谢,可刚一抬头,就撞进对方深邃的眼眸里。
左奇函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目光安静地落在他的脸上,没有戏谑,没有不耐,只有一片平静的温和。
杨博文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到了嘴边的“谢谢”,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慌乱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看会了?”左奇函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低沉磁性,在嘈杂的课堂里,清晰地钻进杨博文的耳朵里。
“嗯……”杨博文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看、看懂了,谢谢你。”
“不用。”左奇函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语气平淡,“不会再问我。”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杨博文的心底。
他攥了攥手心,那里还残留着握着笔的微凉触感,可心里,却暖得一塌糊涂。
从那天起,草稿纸成了两人之间最隐秘的交流方式。
杨博文不再独自死磕难题,每当遇到不懂的题目,他会犹豫片刻,轻轻把练习册往中间推一点点。
这个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左奇函总能第一时间察觉。
他会默默拿过练习册,在草稿纸上写下清晰的思路,再推回去。全程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不耐烦的催促,只有无声的耐心与帮助。
杨博文也用自己的方式,回报着这份温柔。
左奇函上课经常走神、睡觉,错过老师讲的重点知识点。杨博文就把自己的笔记,整理得更加细致。重点内容用红色笔标注,易错点用黄色荧光笔划出,老师反复强调的考点,他会在旁边用小字写下提醒。
每当下课,他会把写得满满当当的笔记,轻轻推到左奇函的面前。
“这个……老师说很重要,你可以看一下。”他小声说道,语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左奇函从不拒绝。
他会拿起笔记本,安静地翻看。杨博文的字迹清秀纤细,排版整齐干净,读起来让人赏心悦目。那些他错过的知识点,被整理得一目了然,比老师亲自讲一遍还要好懂。
他依旧不说感谢,可原本散漫的听课状态,却悄悄发生了改变。
他不再整节课趴着睡觉,不再全程望向窗外。每当杨博文认真听讲的时候,他也会收起散漫的心思,跟着一起看黑板,跟着一起记笔记。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能在杨博文听不懂的时候,第一时间伸出手。
班里渐渐有同学注意到这对同桌的特殊。
有人打趣说,杨博文把左奇函从“摆烂选手”硬生生变成了“进步标兵”。
每当这时,左奇函从不反驳,只是目光淡淡扫过起哄的人,然后不动声色地,往杨博文的方向靠近一点点。
那是无声的宣告,也是隐秘的偏爱。
除了学习上的互相扶持,生活里的细碎照顾,更是无处不在。
清晨的教室总是带着凉意,杨博文体质偏冷,手脚容易冰凉。每当他下意识地搓着手哈气时,左奇函会不动声色地把教室窗户的缝隙关小一点,挡住灌进来的冷风。
课间,杨博文趴在桌上小憩,左奇函会刻意压低说话的声音,会把吵闹的同学挡在座位之外,给身边的人营造一片安静的小天地。
杨博文忘带橡皮,左奇函会把自己崭新的橡皮掰成两半,默默推到他面前;杨博文的笔没水了,左奇函会把自己最好用的那支笔,放在他的手边。
细碎的温柔,像冬日里的阳光,一点一点,填满了少年人的日常。
周五的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来,落在杨博文的侧脸上,给他柔软的发丝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专注地写着作业,嘴唇轻轻抿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左奇函握着笔,目光却没有落在练习册上,而是久久地停留在身边人的脸上。
看得久了,心底的悸动,就再也藏不住。
他从来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从前的日子里,他独来独往,冷淡疏离,对谁都保持着距离,从未对某个人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想要靠近、想要保护的念头。
可面对杨博文,所有的原则与底线,都在不知不觉中退让。
他喜欢看杨博文认真记笔记的样子,喜欢看他被难题困住时委屈的模样,喜欢看他听懂题目后明亮的眼神,喜欢看他害羞时泛红的耳尖。
喜欢他的安静,喜欢他的细腻,喜欢他的乖巧,喜欢他身上那股干净温柔的气息。
这份喜欢,来得悄无声息,却又无比坚定。
从初雪小巷重逢的那一刻起,就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
“啪嗒——”
一声细微的轻响,打破了安静。
杨博文因为太过专注,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桌角的笔袋。拉链没有拉紧,里面的文具瞬间散落一地。钢笔、水笔、橡皮、尺子,哗啦啦滚了一地,五颜六色,散落在两人的脚边。
杨博文慌了一下,连忙弯腰去捡。
他动作慌乱,脸颊通红,生怕自己的不小心打扰到教室里的同学,更怕被身边的左奇函笑话。手忙脚乱之间,指尖与左奇函的指尖,不经意地撞在了一起。
一瞬间,像是有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窜遍全身。
两人同时僵住。
杨博文的脸瞬间烫得吓人,像被火烧一样,他猛地缩回手,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左奇函的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没有收回手,反而动作自然地扩大范围,将所有散落的文具一一收拢。宽大的手掌覆在地面上,指尖一一扫过那些小巧的文具,动作耐心而温柔。
就在这时,一支粉色的钢笔,落入了他的掌心。
钢笔小巧精致,颜色温柔,带着一点少女心的可爱,与杨博文安静乖巧的气质,意外地相配。
杨博文一抬头,就看到左奇函手里拿着那支粉色钢笔。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脸颊、耳朵、脖颈,全都红透了。他像是被抓到小秘密的孩子,慌乱地伸出手,一把抢过钢笔,紧紧攥在手心,藏到身后。
“这、这个是我妈给我买的……”他结结巴巴地解释,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不、不是我自己要买的……你别笑我。”
他怕左奇函觉得他幼稚,怕左奇函觉得他奇怪。
可左奇函没有笑。
他看着杨博文慌乱局促、满脸通红的样子,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那是一种极致的宠溺,是独属于杨博文一个人的温柔。
他轻轻“嗯”了一声,语气认真而真诚,没有一丝戏谑:
“挺好看的。”
简单的三个字,像一颗甜甜的糖,瞬间融化在杨博文的心底。
他攥着那支温热的钢笔,低着头,不敢再看左奇函的眼睛,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向上扬起。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两人一起将文具捡回笔袋,拉好拉链,放回桌面。
桌面上,两张草稿纸静静躺着,一张字迹凌厉,一张字迹清秀,紧紧挨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杨博文忽然明白,自己对左奇函的依赖,早已超出了普通同桌的界限。
他习惯了左奇函的帮助,习惯了他的照顾,习惯了他身上干净的气息,习惯了他无声的陪伴。
每当左奇函靠近,他会心跳加速;每当左奇函帮忙,他会心底发软;每当左奇函注视他,他会慌乱害羞。
那不是简单的感激,不是单纯的依赖。
那是心动。
是少年人最纯粹、最羞涩、最不敢言说的喜欢。
而他不知道的是,身边那个看似冷淡的少年,早已把这份喜欢,藏在了每一张草稿纸里,藏在了每一次细心的讲解里,藏在了每一个温柔的注视里。
那些写满解题思路的草稿纸,那些工工整整的笔记,那些不经意的照顾,那些沉默的陪伴。
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同桌情谊。
那是左奇函藏在细节里,不敢言说,却又无处躲藏的,满心欢喜与偏爱。
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喧闹褪去,只剩下安静的桌椅,和桌面上残留的温度。
左奇函收拾好东西,起身准备离开,脚步却在门口顿住。
他回头,看向还在座位上整理笔记的杨博文,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杨博文,”他轻轻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下周的数学题,我继续教你。”
杨博文猛地抬头,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脸颊一红,轻轻点头:
“……好。”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轻轻交叠。
草稿纸上的字迹还未干透,笔记里的重点依旧清晰,心底的悸动正在悄然生长。
那些藏在笔记与草稿纸里的秘密,终有一天,会在温柔的时光里,迎来最圆满的答案。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温柔地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