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座次，旧心动

周一的清晨总是带着一种让人提不起精神的慵懒，天刚蒙蒙亮，城市还笼罩在一层尚未散尽的薄雾里，路边的积雪未化，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清冷的白。校园里已经渐渐热闹起来，学生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进教学楼，校服的蓝白色在清晨的空气里连成一片流动的风景，早读的铃声还未响起，楼道里充斥着收拾书本、交头接耳的细碎声响。

左奇函踩着不紧不慢的脚步走进教室，书包随意搭在一侧肩膀上，身形挺拔的他一进门，就吸引了教室里几道不经意的目光。他向来不是爱热闹的性子，对周围的视线恍若未觉，径直走到自己原本的座位旁，将书包往桌洞里一塞，便单手撑着下巴望向窗外，看着还在飘落的零星碎雪，眼神淡淡，没什么情绪。

他的座位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视野开阔，也足够安静，是他特意选的、能最大限度避开打扰的角落。平日里，他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单手转着笔发呆，要么就是拿出草稿纸写写画画，很少参与周围同学的打闹，也很少主动和人搭话。在班里，他不算孤僻，却也算不上合群，成绩中上，体育拔尖，长相又惹眼，是那种自带关注度、却又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类型。

没过多久，班主任抱着一叠崭新的座位表，踩着上课预备铃走进了教室。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讲台上。班主任将座位表放在讲桌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脸庞，语气平淡地开口：“这周开始，调整一下座位。按照新的座位表坐，方便后期学习小组的安排，也让大家多和不同的同学接触。”

话音一落，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细碎议论声。有人期待，有人抱怨，有人探头探脑地想要看清讲台上的座位表，试图提前找到自己的位置。左奇函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对他而言，坐在哪里都一样，后排清净，前排方便听课，他都无所谓，自然不会像其他同学那样焦躁好奇。

班主任开始按照名单，依次念出名字和对应的位置。一个个名字被念起，一个个身影起身、挪动、落座，教室里响起桌椅拖动的轻响，夹杂着小声的惊叹和窃窃私语。左奇函耐心地等着，直到耳边传来自己的名字，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班主任。

“左奇函，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第三排，不算前也不算后，正好在教室中间，光线最好，视野也最清晰。左奇函挑了下眉，没说什么，站起身，拿起桌洞里的书包和桌面上的几本书，朝着第三排的方向走去。

而当他走到指定位置旁，看清那个已经坐在座位上、正低头安静整理桌面的身影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是杨博文。

此刻的杨博文，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一侧，双手纤细而灵巧，正将一本本课本按照大小顺序整齐地摆放在桌角。他的动作很轻，很细，连练习册的边角都要对齐，笔袋放在桌面最右侧，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性格细致、习惯规整的人。听到有人走近的脚步声，他的身体几不可闻地僵了一下，手下的动作也停了半秒，随即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只是耳尖不受控制地悄悄泛红。

昨天夜里，初雪下的小巷，左奇函替他捡书、送他回家的画面，还清晰地停留在脑海里。一路上安静的陪伴，沉稳的背影，刻意放慢的脚步，昏黄路灯下拉长的影子，还有对方指尖不经意触碰时的微凉温度，都在他心里反复回放了一整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想起小时候两人一起踩雪的画面，一会儿又想起昨晚重逢时左奇函温柔的声音，心跳总是不受控制地加快，脸颊也一阵阵发烫。

他从没想过，自己和久别重逢的左奇函，不仅在同一所学校，竟然还会被分到同一个班级，甚至……成为同桌。杨博文的心里又慌又乱，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隐秘的期待。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身边人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桌面上的课本，假装专注于整理书本，以此掩饰自己心底翻涌的情绪。

左奇函看着他微微绷紧的侧脸，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有戳破杨博文的紧张，只是动作自然地拉开身旁的椅子，轻轻坐下，避免发出太大的声响惊扰到身边的人。

随着他坐下，一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混着阳光的气息，轻轻飘进杨博文的鼻尖。那是左奇函身上的味道，沉稳又安心。

两人的桌面紧紧挨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边是杨博文收拾得一丝不苟、连缝隙都对齐的规整桌面，一边是左奇函随手一放、书本歪歪扭扭、笔滚到桌边也不管的随性桌面，一静一动，一整一乱，却又奇异地和谐。

从这一刻起，他们成了朝夕相处的同桌。

早读课开始，朗朗的读书声填满了整个教室。杨博文捧着语文课本，嘴唇轻轻开合，声音轻细，认真又专注。他的学习态度一向端正，上课认真听讲，下课仔细整理笔记，成绩稳定，是老师眼中乖巧省心的学生。

而身边的左奇函，却和他截然不同。早读课没过十分钟，左奇函就失去了耐心。他将课本往桌面上一扣，脑袋往胳膊上一埋，便打算趴在桌上睡觉。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睡得安安静静，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仿佛周遭的读书声都与他无关。

杨博文侧眼悄悄看了他一眼，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心里轻轻一动。平日里看起来冷淡疏离的人，睡着的时候，竟然显得格外柔和。

他犹豫了几秒，悄悄将自己的外套往中间挪了挪，轻轻搭在左奇函裸露的胳膊上，生怕清晨的凉意让他着凉。做完这一切，他才收回目光，继续读书，只是心跳，又悄悄快了几分。

第一节课是数学，也是左奇函最擅长、却最不爱听的科目。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台下的同学奋笔疾书，左奇函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要么转笔，要么望着窗外，很少翻开课本。

杨博文却听得格外吃力。他天生偏科，语文英语名列前茅，数学却是怎么都提不上去。复杂的函数图像，绕来绕去的证明题，变幻多端的解题思路，总是让他头疼不已。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他紧紧皱着眉，咬着笔杆，眼神迷茫，笔记本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始终跟不上老师的节奏。

鼻尖微微泛起薄汗，心里又急又慌。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身边忽然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左奇函不知何时转过了头，目光落在他乱糟糟的笔记本上，看了几秒，没说话，只是拿过他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快速而清晰地画出解题思路，一步一步，简洁明了，直击重点。字迹凌厉工整，和他本人一样，干净利落。

“这里先换元，再代入，就简单了。”左奇函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低沉温和，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却格外清晰。

杨博文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平静却认真的眼睛里。左奇函的目光没有丝毫不耐，反而带着一点耐心的指引，像是在对待一件极重要的事。杨博文的心里一暖，连忙低下头，顺着他画出的思路重新演算，原本晦涩难懂的题目，竟然一下子就通了。

“谢……谢谢。”他小声道谢，脸颊微微发烫。

左奇函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上，却没有再望向窗外，而是时不时侧眼，看一眼身边认真演算的少年。看着他眉头舒展、眼神明亮的样子，眼底不自觉地漫上一层柔和。

从那天起，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杨博文会在左奇函睡觉的时候，帮他盯着老师的动向；会在左奇函错过知识点的时候，把自己整理得工工整整的笔记悄悄推到他面前。他的字迹清秀纤细，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一清二楚，条理清晰，一目了然，比老师的板书还要好懂。

左奇函从不说感谢，却会用自己的方式回应。杨博文数学题不会做，他不用对方开口，就会主动拿过草稿纸讲解；杨博文上课犯困，他会轻轻用胳膊肘碰一碰他，提醒他打起精神；杨博文忘记带文具，他会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笔、橡皮、尺子推到他面前，连问都不问一句。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总是吵吵闹闹。男生们在教室后面追逐打闹，女生们聚在一起小声聊天，唯有左奇函和杨博文的座位，始终保持着一片安静的小天地。杨博文不爱热闹，大多时候都坐在座位上看书、写作业，安安静静，像一株温柔的小草。

左奇函则会靠在椅背上，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前方，实则大半注意力，都放在了身边的少年身上。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杨博文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纤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的脸颊软软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稚气，嘴唇轻轻抿着，专注的模样格外动人。

左奇函看着看着，嘴角就会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班里的同学渐渐发现了变化。以前总是独来独往、对谁都淡淡的左奇函，自从和杨博文成为同桌以后，竟然收敛了一身疏离，变得安静了许多。他不再整天趴在桌上睡觉，不再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反而会耐心地给杨博文讲题，会帮杨博文整理散落的书本，会在杨博文被人不小心碰到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将人护到身后。

有和左奇函关系好的男生，课间凑过来打趣：“奇函，你现在可是模范同桌啊，以前怎么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

左奇函只是淡淡瞥了对方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目光却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杨博文。

杨博文的脸瞬间红透，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心里怦怦直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左奇函对他的好，是与众不同的。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细致入微的照顾，是不动声色的偏爱。

他会在左奇函打球满头大汗回来的时候，提前把冰镇好的矿泉水放在他桌角；会在左奇函熬夜写作业犯困的时候，悄悄把自己的暖手宝塞进他的口袋；会在左奇函被老师批评走神的时候，鼓起勇气小声替他解释，说他只是身体不舒服。

细碎的温柔，像春日里绵绵的细雨，一点一点，渗透进两人日复一日的同桌时光里，悄无声息地滋润着心底悄然滋生的情愫。

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夕阳透过窗户，将整个教室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光线柔和得不像话。杨博文收拾东西的时候，因为太过专注，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桌角的笔袋。

“啪嗒”一声，笔袋掉在地上，拉链松开，里面的笔、橡皮、尺子哗啦啦滚了一地，五颜六色，散落在两人的脚边。

杨博文慌了一下，连忙弯腰去捡，手忙脚乱。左奇函也跟着蹲下身，宽大的手掌覆在地面上，将散落的文具一一收拢。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指尖一一扫过那些小巧的文具，就在这时，一支粉色的钢笔，落入了他的掌心。

钢笔样式小巧可爱，颜色温柔，和杨博文安静的气质意外地相配。

杨博文一抬头，就看到左奇函手里拿着那支粉色钢笔，脸颊“唰”地一下红了个彻底，连耳尖都滚烫。他连忙伸手抢过钢笔，紧紧攥在手里，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这、这是我妈给我买的……”

他怕左奇函觉得幼稚，怕左奇函笑话他。

可左奇函没有笑。他看着杨博文泛红的耳尖，看着他紧张局促的样子，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像融化的冰雪，温柔得一塌糊涂。他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挺好看的。”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杨博文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攥着那支温热的钢笔，低着头，不敢再看左奇函的眼睛，只能感觉到身边人的目光，温柔地落在自己身上，像夕阳一样，暖得让人舍不得移开。

两人一起将所有文具捡回笔袋，拉好拉链，放回桌面。夕阳将两人的影子，紧紧地叠在桌面上，再也分不开。

一周的同桌时光，很短，却又很长。短到仿佛只是眨眼之间，长到足以让两颗年轻的心，悄悄靠近，悄然悸动。

从初雪小巷的重逢，到教室窗边的同桌，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点点拉近。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那些无声的默契，那些不经意的对视，都在悄悄酝酿着一场名为喜欢的心事。

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夜幕即将来临。而属于左奇函和杨博文的故事，才刚刚在温柔的时光里，缓缓铺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