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安静又猝不及防,没有狂风呼啸,只是慢悠悠地、一片接着一片从灰蓝色的天空飘落,把整座城市轻轻裹进了一片绵软的白里。屋顶、树梢、人行道,都被薄雪覆上一层朦胧的绒边,连平日里喧嚣的街道,都在这场初雪里变得温柔安静。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刚划破教学楼的寂静,原本沉闷的楼道瞬间炸开,成群的学生推搡着、说笑着涌出大门,少年少女的喧闹声被刺骨的寒风揉碎,打散在空气里,轻飘飘地落在积了薄雪的路面上,转瞬便被新落下的雪花覆盖。
左奇函把校服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领口顶端,严严实实地遮住半张下巴,只露出一双轮廓清晰、眼尾微垂的眼睛。他单手随意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杯还冒着淡淡白气的热牛奶,塑料包装被掌心捂得温热,脚步慢悠悠地落在人群最后方,不紧不慢,与周围匆匆赶路的热闹格格不入。他生得比同龄人高出大半个头,肩背挺拔舒展,哪怕穿着千篇一律的蓝白校服,也能在拥挤的人潮里被人一眼认出。眉眼间天生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意,不爱笑,也不爱凑热闹,可每当他垂眸看着漫天落雪时,那双冷淡的眼睛里,又会悄悄漫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没有跟着大部队走主路,而是习惯性地拐进了校门口那条窄窄的小巷,巷子里少有人走,积雪更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走到巷口中段时,左奇函的脚步忽然毫无预兆地顿住。
巷口那盏老旧的路灯坏了一盏,只剩下另一盏昏黄的灯泡勉强亮着,光线微弱,只勉强照亮了半片地面,另一半则沉在淡淡的阴影里。就在那片明暗交界的墙角,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单薄的校服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少年怀里紧紧抱着一摞散落的书本,纸张被风吹得微微翻动,他却不敢松手,只能用力抿着唇,把书本往怀里更紧地拢了拢。细碎的雪花落在他柔软蓬松的发顶,没过多久,就积上了一层薄薄的白,像落了一层细腻的糖霜。
只一眼,左奇函就认出了他。
是杨博文。
记忆像是被这漫天白雪瞬间拉回了很多年前,同样是一个飘着雪的午后,小小的杨博文也是这样,怯生生、软乎乎地跟在他身后,眼睛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兽,手里紧紧攥着他随手送的一颗水果糖,舍不得吃,也舍不得松开。后来两家先后搬家,距离拉远,联系慢慢淡去,再后来,便彻底断了消息。他从没想过,时隔多年,两人会以这样的方式,在同一所高中的小巷里,猝不及防地重逢。
左奇函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慢慢走上前,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生怕惊扰了缩在墙角的人。杨博文像是察觉到了靠近的气息,猛地抬起头,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里瞬间盛满了慌乱与无措,鼻尖冻得通红,嘴唇也微微发白。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左奇函身上时,瞳孔却控制不住地微微一缩,像是认出了眼前的人,又像是不敢相信,嘴唇轻轻动了好几下,喉咙发紧,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书掉了?”
左奇函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比冬日里刮过的寒风要暖上好几度,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他自然地蹲下身,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向雪地,一片一片捡起那些散落的课本与练习册,指尖不经意间轻轻碰到了杨博文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手冰凉得像两块寒玉,没有一点温度。左奇函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心里莫名泛起一点细微的心疼。
被碰到的瞬间,杨博文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把手缩了回去,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在风里,细若蚊蚋地说了一句:“谢谢。”
左奇函没多说什么,只是耐心地把所有书本整理整齐,拍掉上面的碎雪,才重新站起身,把一摞整整齐齐的书递到杨博文面前。他的目光轻轻落在杨博文冻得发红的鼻尖与泛白的脸颊上,语气自然得像是两人从未分开过一样,平静地开口:“没带伞?我送你回去。”
不等杨博文摇头说出拒绝的话,左奇函已经伸手,稳稳地接过了他怀里剩下的书,一并抱在自己宽阔的胸前,转身便朝着巷口外走去,步伐沉稳,背影挺拔。杨博文愣在原地,看着那道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可靠的背影,雪花无声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慢慢铺出一条无形的、相连的痕迹。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踩着左奇函留下的浅浅脚印,默默跟了上去。
一路无话,却没有半分尴尬与局促。
左奇函刻意放慢了脚步,始终配合着杨博文小小的步子,不会走快,也不会落下。走几步,他便会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一眼,确认身后的人没有跟丢,没有被风雪吹得难受。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厚厚的雪地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一场迟来多年的重逢,在这个安静温柔的初雪夜里,不动声色地,埋下了一段温柔绵长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