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下到第七日时,林冲死了。
消息传到中军帐时,吴用正在喝药。药碗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像干涸的血。
“军师…”传令兵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林教头昨夜突染恶疾,高烧不退,今晨…殁了。”
吴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年雪夜,林冲初上梁山,飘逸的青丝上落了星星点点的雪。尤其难忘的是他的那双眼睛,杀敌时锐利如豹,平日又温润的像只猫,柔和的让人心动,可怜的让人心碎。
想起每次议事,林冲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只有问到他才开口,言简意赅,却字字中的。
想起南征前夜,林冲来他帐中,两人对坐饮茶,一句话也没说。最后林冲起身,深深一揖:“军师保重。”他回礼:“林教头亦当珍重。”
原来那是诀别。
胸口那处旧伤突然剧痛起来,像有人用刀在里面搅。吴用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得眼前发黑。血从嘴角溢出来,一滴,两滴,落在衣襟上,绽开刺目的红。
“军师!”传令兵惊慌失措。
“出去。”吴用摆手,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帐内只剩下他一人。
雨声还在继续,啪嗒,啪嗒,像送葬的鼓点。吴用坐在那里,看着地上破碎的药碗,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却比哭还难听。
值吗?他问自己。
用林冲的命,用雷横的命,用杨雄、石秀、徐宁…用梁山一百单八将大半的性命,换一场所谓的“忠义”,换一个虚无缥缈的“正道”,值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在郓城小院里,与宋江对坐畅谈“天下太平”的少年吴用,已经死了。死在江南的雨里,死在兄弟们的血里。
帐帘就在这时被掀开了。
宋江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清粥。他看见地上的碎片和血迹,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进来,放下托盘。
“听说你没吃早饭。”宋江蹲下身,开始收拾碎片。
吴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捡起每一片碎瓷,看着他用布巾擦拭地上的药渍。烛光在他侧脸上跳跃,照亮他鬓边新添的白发。
不过三十余岁的人,已白了头。
“哥哥,”吴用忽然开口,声音空洞,“林教头死了。”
宋江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我知道。”
“徐教师也死了,石秀兄弟也死了…十七个了,哥哥。”吴用的声音开始发抖,“还要死多少?还要死到什么时候?”
宋江没有回答。他收拾完碎片,站起身,在榻边坐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尺距离,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学究,”宋江轻声说,“若我说我不知道,你信吗?”
吴用看着他,看见那双总是坚定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迷茫——深深的,痛苦的迷茫。
“我只知道,”宋江继续说,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这条路是我选的。所有的罪,所有的孽,都该由我来背。你…你和兄弟们,本不该跟着我走这条绝路。”
“可我们还是走了。”吴用说,“因为信你。”
宋江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那我告诉你,我也怕。怕下一个死的是花荣,是戴宗,是李逵…怕到最后,梁山一个人都不剩。”
他伸手,握住吴用的手。那手冰凉,宋江却握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但我不能停。”宋江的声音在发抖,“停了,他们就白死了。停了,梁山就真的完了。”
吴用看着他,看着这个他追随了半生的人,忽然就崩溃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的,止不住的。他扑进宋江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哭林冲,哭死去的兄弟,哭这该死的世道,哭他们所有人无处安放的忠义。
宋江紧紧抱住他,手臂箍得他生疼。吴用能感觉到,宋江也在颤抖,温热的液体落在他颈间——那是宋江的眼泪。
不知哭了多久,吴用才渐渐平静下来。他靠在宋江肩上,疲惫得像是打了一场败仗。
“学究,”宋江忽然松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一直想给你。”
布包打开,是一支银簪。
簪头雕着一朵并蒂莲,莲瓣层层叠叠,纤薄如真,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莲花并蒂而生,同根同枝,像是天生就该在一起。
“我也有一个。”宋江从自己发间取下一支——同样的银簪,同样的并蒂莲,只是略粗些,是男子用的款式。
“这对簪子…”宋江的声音有些哑,“是我娘留下的。她说,若将来遇到想共度一生的人,就赠他一支。”
他抬起头,直视吴用的眼睛:“学究,我知道这话不该说,这个时候更不该说。但…我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吴用怔怔看着他,看着那支簪子,看着簪子上并蒂的莲花。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满是泪水:“哥哥好傻。”
“是傻。”宋江也笑,“遇见你之后,就没聪明过。”
他拿起簪子,轻轻别进吴用散乱的发髻。银簪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着微光,衬得吴用苍白的脸有了些生气。
“等打完仗,”宋江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誓言,“我们就回梁山。在忠义堂前,办一场婚礼。”
吴用猛地抬头,眼中全是震惊。
“不是兄弟结义的那种。”宋江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是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的那种。”
“可…我们都是男子…”
“男子又如何?”宋江看着他,眼神坚定得像磐石,“梁山一百单八将,哪个不是离经叛道之人?既然离了,就离到底。”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吴用,是我宋江此生认定的人。我想和你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不是军师与头领,是…夫妻。”
吴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又涌上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别的什么——那种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的东西。
“种桃树,煮酒,下棋…”宋江继续说着,声音像在描绘一个梦境,“还要在桃林里搭个秋千,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荡秋千吗?等春天桃花开了,你坐在秋千上,我在后面推你。花瓣落下来,落在你头发上,肩膀上…”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笑容里满是憧憬:“然后我们就坐在桃树下喝酒,喝到微醺,你就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我抱你回屋,给你盖好被子,守着你到天亮。”
吴用听着,想象着那个画面——桃花,秋千,酒香,还有靠在一起的两个人。那画面太美了,美得像一个易碎的梦。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吴用轻声问,问得小心翼翼,像怕惊醒了什么。
“会。”宋江毫不犹豫,“生同衾,死同穴。”
他俯身,在吴用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很烫,像誓言烙在皮肤上。
“学究,等我。”宋江握紧他的手,“等打完仗,我们就回家。回梁山,办婚礼,种桃树…我们还有一辈子要过。”
吴用点头,点得很用力,泪水随着动作滚落:“好,我等你。”
他知道这可能是谎话,可能是奢望,可能是永远无法实现的梦。但他愿意信,就像他愿意信宋江说的每一句话。
哪怕最后是万丈深渊,他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