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同人小说 > 寒雨连江夜入吴
本书标签: 小说同人  同人文  宋吴   

第二章.江南的雪

寒雨连江夜入吴

江南的雪,在军帐外飘然而下,黏腻潮湿,还未等触及地面就消失不见了。

不像梁山——梁山的雪是干爽的,鹅毛似的,能积起半尺厚,踩上去嘎吱作响。

吴用靠在军帐潮湿的毡毯上,听着雪粒打在帐篷上的簌簌声。胸口那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他闭上眼,却看见去年今日——梁山的雪,梁山的笑声,梁山一百单八将齐聚在聚义厅前打雪仗的热闹。

李逵那黑塔似的身影在雪地里蹦跶,团了脑袋大的雪球满院子追人;花荣站在屋顶上,雪球落点刁钻;戴宗身形快如鬼魅,在雪地上左闪右避…而宋江,就站在梅树下,笑着看他,然后一个雪球砸过来,不偏不倚,正落在他肩头。

“学究今日好兴致。”

那时宋江这样说,眼里映着雪光,暖得像炭火。

吴用睁开眼。

帐内昏暗,炭火将熄未熄。胸口闷痛更甚,他忍不住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他抓起榻边的帕子捂住嘴,待咳喘稍平,帕子上已绽开刺目的红。

三年了。

那日的二龙山,咄咄逼人的杨志,气不过就把刀架在宋江脖子上。眼见着宋江颈上的红痕逐渐加深,吴用毫不犹豫,拔出了那把匕首。

“吴用,愿以命,来换。”

匕首插入胸口的瞬间,温热的血从伤口中涌出,那温度,融化了宋江心中的某个曾经冰封的东西。

吴用从来没后悔过,现在依然没后悔过。

如果他此时做下的决定是错的,他也愿意陪着哥哥去了。

“军师,药熬好了。”

帐帘掀起,宋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进来。他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军氅边缘洇湿了一片。见吴用手中的帕子,他脸色骤然变了。

“又咳血了?”

“不妨事。”吴用将帕子攥进掌心“老毛病。”

宋江在他榻边坐下,将药碗递过去。药是深褐色的,热气氤氲,苦味直冲鼻腔。吴用接过来,皱着眉一饮而尽。苦,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深处。

“蜜饯。”宋江从袖中摸出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晶莹的糖渍梅子,“戴宗从江宁府带回来的。”

吴用拈起一块含在口中,酸甜的汁水慢慢化开,总算冲淡了些苦味。他抬眼看向宋江——这人瘦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鬓边竟有了星星点点的白。

南征不过三月,却像老了三年。

“哥哥也该顾惜自己。”吴用轻声道,“这几日巡营,莫要再冒雪去了。”

“我身体底子好,不打紧。”宋江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倒是你…昨夜又咳了半宿,我隔着帐子都听见。”

“吵着哥哥了。”吴用的眼中不自觉的漫上愧疚。

“说什么话。”宋江声音低下去,“我只恨…不能替你受这罪。”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沾雪的传令兵冲进来,单膝跪地:“启禀头领、军师!北面三十里发现方腊游骑,约两百人,正朝粮草营方向移动!”

宋江霍然起身:“林教头呢?”

“林教头已带三百骑前去拦截!”

“传我将令,”宋江声音沉稳,方才那点温柔消失无踪,又是梁山之主的气度,“让花荣率弓弩手占据东面高地,戴宗带轻骑绕后包抄。务必全歼,不可放一人回去报信。”

“得令!”

传令兵匆匆离去。宋江转身看向吴用,却见军师已挣扎着坐起,正俯身去看案上的地图——那是他昨日熬夜绘制的江南水网图,朱笔标注着各处关隘。

“学究,你…”

“无妨。”吴用指尖在地图上移动,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哥哥方才的布置极妥。只是东面高地虽利防守,却有一处缓坡易被攀爬。可令阮小二率水军旧部埋伏于坡下芦苇荡,待敌退时截杀。”

他说完这段话,已微微喘息,额上渗出细密冷汗。宋江连忙扶他坐稳,眼中满是忧色:“这些事交给我便是,你好生歇着。”

吴用摇头,还想说什么,帐外又有人来报:“公孙道长求见。”

“快请。”

公孙胜踏雪而入,道袍下摆沾着泥雪。他手中提着一捆草药,神色却比那捆湿漉漉的草药还要沉重。“道长冒雪前来,可是有急事?”宋江问。

公孙胜将草药放在案上,目光却落在吴用脸上——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咳过后在颊边留下的一抹病态潮红。

“贫道今日采药时,路过伤兵营。”他顿了顿,声音发涩,“听闻…又折了三位头领。”

帐内一时死寂。

吴用闭上眼。雷横、杨雄、石秀…昨日还在一起议事的兄弟,今日就成了牌位上的名字。江南的水土不服,江南的湿冷入骨,江南神出鬼没的方腊军——每一样都在吞噬梁山的人。

“道长此来,不只是为送药吧。”吴用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公孙胜沉默良久,才从怀中取出一枚平安符。

“贫道昨夜观星,”公孙胜声音低沉,“紫微晦暗,将星摇摇欲坠。”

宋江眉头紧锁:“道长此言何意?”

“天象示警,前路凶险。”公孙胜将那枚平安符放在吴用掌心,“贫道别无他物,唯愿军师…万事小心。”

符纸触手微温,带着道人常年捻诀的薄茧触感。吴用握紧它,抬头看向公孙胜。道人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忧虑,还有一丝吴用看不分明的痛楚。

“多谢道长。”吴用轻声道。

公孙胜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帐帘落下,隔断了外头纷扬的雪。

吴用握着那枚平安符,久久不语。宋江在他身旁坐下,低声道:“学究莫要将道长的话太过放在心上。征战之事,本就生死难料…”

“我知道。”吴用打断他,目光落在帐外飞舞的雪粒上,“只是…哥哥可曾想过,若我们还在梁山,此刻该在做什么?”

宋江怔了怔。

“该在聚义厅里烤火,喝酒,听铁牛唱跑调的山歌。”吴用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阮小二会猎来野味,花荣和戴宗要比箭法,林教头和鲁大师在下棋…而你,会坐在主位,笑着看大家闹。”

他说着,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宋江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指尖微微颤抖。

“等平定方腊,”宋江声音沙哑,“我们就回梁山。重修聚义厅,在厅前种一片桃林——像郓城山后的那样。”

吴用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轻地唤到:“哥哥。”

宋江微微收紧握住吴用的手,轻声到:“学究,何事?”

吴用拿出方才公孙胜赠与他的护身符,戴在宋江颈上,又轻柔地抚摸:“只求哥哥平安。”

宋江没说话,只是将吴用瘦弱的身躯拥在怀中,泪水无声滑落。

夜深时,雪下得更密了。

吴用批阅完最后一份军报,胸口闷痛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身倒水,却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向前栽去

“学究!”

宋江不知何时进了帐,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他。吴用靠在他肩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温热的液体涌上喉咙,他强忍着咽下,可血腥味还是在口中弥漫开来。

“军医!快传军医!”宋江急声道。

“不必…”吴用抓着他的手臂,喘息道,“老毛病…歇会儿就好…”

宋江却不听,将他打横抱起,轻轻放回榻上。吴用想说自己能走,可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军医匆匆赶来,把脉后脸色凝重:“军师这是旧伤复发,又染了风寒。江南湿冷,最伤肺腑…若再不好生将养,恐成痨症。”

“用最好的药。”宋江声音发紧,“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说,我让人去寻。”

军医开了方子离去。帐中又只剩他们二人。

宋江打来热水,拧了布巾,轻轻给吴用擦去额头的冷汗。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吴用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郓城的小院里,自己染了风寒,宋江也是这般照料。

那时他们还只是县衙小吏与教书先生,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俸禄微薄、仕途无望。

“哥哥…”吴用轻声唤。

“嗯?”宋江抬头。

“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如何?”

宋江手中布巾掉进水盆,溅起水花。他盯着吴用,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你说什么胡话。”

“只是问问。”

“不许问。”宋江握住他的手,握得那么紧,几乎要捏碎骨头,“你不会不在。我答应你的事还没做到——桃林还没种,酒还没煮,棋还没下…你不能食言。”

吴用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中那片冰封的湖,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他反握住宋江的手,轻声道:“好,我不食言。”

宋江这才松开手,继续替他擦拭。烛火在帐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篷上,融成模糊的一团。

吴用渐渐沉入睡眠。朦胧中,他感到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学究,你要好好的。无论如何…都要好好的。”

那是宋江的声音,温柔得让他心头发酸。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帐外,公孙胜站在纷扬的雪中,道袍覆了一层白,却一动不动。道人望着帐内透出的微光,手中捻着那枚与吴用一对的平安符,眼中一片苍凉。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水,像泪。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回不了头。

有些人,一旦放在心上,便再也放不下。

而这江南的雪,终究不是梁山的雪。

上一章 第一章.雪仗 寒雨连江夜入吴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三章 簪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