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雪仗

朝起飞雪景色新，银枝挂树透欲滴，风起雪落鸟飞啼，遥望去，白雪映阳铺万里。

腊月朔风凛冽，梁山皑皑积雪。灰蔼的天空茫茫，与盖雪的山顶相接。除夕清早，天气终于放晴，阳光穿透雾气的束缚，洒在白雪覆盖的山路上，映出鲜亮的光辉。

冬日里的吴用家中，此时炭火烧的正旺，炉中木柴噼啪作响，跳动的火焰暖了屋内的气息。木质的书桌上散落着几张地图，上面布满大小不一的朱色圈点。

吴用裹着狐裘毳衣，素手执笔，正埋头于地图之中，为来年的战事预谋。

“军师好生刻苦，除夕还不休息，快来喝点茶暖暖身子。”

吴用微微抬头。只见宋江端着一壶茶走进屋中，带着满满的暖意。

摆好茶盏，斟上七分满，茶香瞬间充满整个屋子，水汽氤氲，在青绿的茶水上缥缈，不禁让人想到春雨绵绵的西湖。

吴用抿一口茶。一股暖暖的清甜味道直冲心扉，顿时觉得全身上下透着暖意，劳累一天的疲惫也烟消云散了。

“哥哥怎亲自来了？”吴用放下茶盏，眉眼舒展。

宋江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方才路过，见你屋中灯火通明。今日除夕，也该歇歇。”他目光落在那些地图上，“江南之地…学究已在谋算了？”

“未雨绸缪。”吴用将地图卷起，“总要先想几步。”

两人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喧闹声。李逵的大嗓门穿透雪幕：“军师！哥哥！快出来耍雪！公孙道长带了稀罕玩意儿！”

吴用与宋江对视一眼，皆笑了。

推门而出，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院子里已聚了不少人，李逵正把一个雪球砸在戴宗后背上，戴宗转身要追，脚下一滑，扑进雪堆里，惹得众人哄笑。

公孙胜一袭白衣站在廊下，手中托着个琉璃盏，盏中竟有几点荧光流转，在雪光映衬下如梦似幻。回眸，便撞上吴用热情而又满含思念的目光。

“一清！你终于回来啦！我还以为你又不回来过年了呢！在岭南待着可还好？”

“好！你瞧，这不给你带新鲜东西回来了嘛。”

“这是？”吴用奇道。

“岭南的萤火虫卵，以道法温养，冬日也能见萤光。”公孙胜将琉璃盏递给面前的吴用，“赠与军师，夜里添些趣致。”

吴用接过，那点点荧光在他掌心映出暖黄的光晕。他抬眼道谢，却见公孙胜目光落在自己发间——那根用了多年的木簪松了，一缕鬓发垂落颊边。

“簪子旧了。”公孙胜忽然说，从袖中取出一支新的——竹节形，尾端雕成含苞的莲，“这个更衬军师。”

吴用微怔，还未开口，一旁宋江已笑道：“道长有心了。不过学究惯用旧物，怕一时改不了。”说着，很自然地抬手帮吴用将那缕鬓发别回耳后，指尖不经意掠过耳廓。

吴用耳尖一热，低头将琉璃盏仔细收好。公孙胜看着宋江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旋即又恢复平静。

“来来来！打雪仗分伙儿！”李逵蹦过来，“哥哥和军师一队！道长和我一队！”

“你倒会分。”花荣笑着加入，“我也跟军师一队。”

“那我要跟道长！”阮小七喊道。

不多时便分了两拨。吴用这边有宋江、花荣、戴宗；公孙胜那边是李逵、阮氏兄弟、时迁。两边隔着院子对峙，雪球已纷纷捏好。

“开始！”李逵一声吼，战局顿开。

雪球在空中乱飞。李逵力大，雪球捏得结实，砸在人身上生疼；时迁身形灵巧，专攻下盘；阮小二和阮小五配合默契，左右夹击。

吴用起初还端着军师的矜持，只躲在廊柱后观望。直到一个雪球“啪”地砸在他肩头——是李逵偷袭得手，还做了个鬼脸。

“好你个小贼！”吴用失笑，俯身便团雪反击。

他手巧，雪球捏得又圆又实，准头极佳，接连命中即将逃脱的李逵。花荣在旁喝彩：“军师好手法！”

宋江一直护在吴用身侧，替他挡掉几个雪球，自己肩头却挨了两下。吴用见状，从地上抓了把雪，迅速捏了个更大的：“哥哥低头！”

宋江依言俯身，雪球擦着他头顶飞过，正中对面李逵面门。

“哈哈！铁牛吃雪！”戴宗拍腿大笑。

李逵一抹脸，吼着冲过来，宋江拉着吴用便跑。两人穿过庭院，绕过忠义堂，最后躲到马厩后的草料堆旁。身后李逵的脚步声渐远，大概是追岔了路。

两人肩并肩靠在草料堆上，呼出的白雾交织在一起。阳光透过棚顶缝隙洒下，在雪地上投出斑驳光影。远处传来众人的笑闹声，却显得此处格外宁静。

宋江侧头看吴用。狐裘的绒毛沾了雪沫，脸颊因奔跑和笑意泛起薄红，眼中映着雪光，亮得惊人。

“学究今日…”宋江笑道，“若是被山下百姓看见，怕是要惊掉下巴——梁山智多星竟也玩得这般疯。”

吴用也笑，抓起一把雪轻轻洒向宋江：“哥哥这话说的，我年轻时在郓城，也是打雪仗的好手。”

“哦？那我倒要听听。”

“有一年大雪，”吴用眼里泛起回忆的光，“我和几个同窗在学堂后院打雪仗，先生闻声出来训斥，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雪堆里，只露出两只靴子在外头蹬…”

宋江朗声大笑：“后来呢？”

“我们七手八脚把先生挖出来，他胡子上都结了冰碴，却也没真生气，只说‘玩够了就回来背诗’。”吴用说着，自己也笑起来，“那日背的是‘北风卷地白草折’，背到一半，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宋江静静听着，忽然伸手，轻轻掸掉吴用额前碎发上的雪：“如今在梁山，学究想怎么玩都行。”

正说着，远处传来李逵的大嗓门：“哥哥！军师！你们躲哪去了！时迁这厮要赖账！”

话音未落，只见时迁从草料堆另一头探出头来，笑嘻嘻道：“两位头领原来在这儿！铁牛哥非说我刚才雪球里包了石子，冤枉啊！”

他话音未落，李逵已追到近前，雪地上踩出深深脚印：“就是你！砸得我脑门现在还疼！”

“铁牛兄弟，”宋江笑着起身，“我作证，时迁刚才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哪有空包石子？”

“就是就是！”时迁躲到吴用身后。

吴用也站起身，拍拍身上草屑：“我看是你自己捏雪球太用力，捏进了砂土。”

李逵挠挠头，将信将疑。这时花荣和戴宗也寻了过来，手里还各提着一坛酒。

“找你们半天！”戴宗道，“阮小二猎了只山鸡，正烤着呢，就等你们回去吃第一口。”

“还有公孙道长带来的荔枝酿，”花荣补充，“温得正好。”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回走。路上遇见林冲和鲁智深并肩走来，两人似乎在切磋枪法心得，袖口都沾着雪。

“林教头，鲁大师，”宋江招呼，“一同去吃酒？”

林冲微笑点头：“正要去找众兄弟。”

回到聚义厅前，果然见篝火已生起来。阮小二正翻转着烤架上的山鸡，油滴在火中噼啪作响，香气四溢。阮小七抱着酒坛给众人倒酒，武松9和史进在比谁能用雪球打中最远的树枝，三娘和扈成在旁笑着当裁判。

公孙胜坐在火边，正与卢俊义对弈。棋盘摆在石墩上，黑白子错落，公孙胜执白，落子时抬眼看向走来的吴用，微微颔首。

“军师快来！”阮小七喊，“就等你和哥哥回来开席！”

吴用被众人推到火边暖和地方坐下，宋江自然坐在他身侧。阮小二撕下第一只鸡腿，先递给宋江，宋江却转手给了吴用。

“军师今日劳神，该吃好的。”

吴用推辞不过，接过时指尖碰到宋江的手，两人皆是一顿。周围兄弟正热闹分肉倒酒，无人注意这片刻接触。

“多谢哥哥。”吴用低声说。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红彤彤的。李逵又开始讲他沂州老家的年俗，说到兴起还站起来比划；戴宗说起当年做江州节级时的趣事；连素来沉默的关胜都饮了酒，说了几句关羽故里的传说。

吴用静静听着，手里山鸡腿的热度透过油纸传到掌心。他侧头看宋江——那人正含笑看着众兄弟闹腾，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温暖得让人心头发软。

酒过三巡，天色渐暗。雪又悄悄下了起来，在火光映照下如同金粉飞扬。公孙胜不知何时离了棋盘，站在檐下看雪。吴用起身走过去，将琉璃盏递还。

“道长这礼物精巧，还是道长自己留着赏玩。”

公孙胜不接，只道：“赠出之物，岂有收回之理。”他顿了顿，“况且…萤火虽微，也能照亮方寸之地。军师夜里看文书，多点光亮总是好的。”

吴用还要推辞，公孙胜已转身走向篝火，加入了卢俊义等人的谈天。于是他就趁着公孙胜不注意，将这贵重的灯盏系在他的腰间。

夜深了，雪还未停。众人陆续散去，吴用帮着收拾了杯盏，最后才往自己住处走。到门前时，他愣住了——廊下挂着一盏琉璃灯笼，里面竟有几只萤火虫飞舞，暖黄的光照亮门前雪地。

灯笼下还放了个小食盒，打开看，是两块桂花糕。

吴用抬头望向公孙胜住处方向，那边灯已熄了。他提着灯笼推门进屋，将萤火虫小心放出，几点荧光在屋内悠悠飞舞，映着将熄的炭火，竟有几分梦幻。

他坐在案前，取出抽屉里公孙胜赠的那支竹节莲苞簪，对着萤光看了片刻，最终还是收了起来，依旧用回旧木簪。

窗外雪落无声。

这一夜的梁山，温暖安宁得如同一个不愿醒来的梦。吴用不知道的是，这竟会是他们最后一个齐聚的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