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丝渐渐变得绵密轻柔,噼里啪啦的敲打声化作细碎的沙沙声,如同邓佳鑫纷乱的心情,终于在一片沉寂里慢慢沉了下去,沉甸甸地坠在心底,搅得他心绪难平。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反复摩挲着沙发上柔软的毯面。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方才邓家人咄咄逼人的模样,左航义无反顾护着他的身影,还有不久前贺时衍在电话里不容置疑的话语,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该怎么去定义和左航之间的关系?
是寄人篱下的依附者与庇护者,是被当作筹码的棋子与强势的掌控者,还是……是彼此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牵绊。左航方才为了他,不惜与整个邓家撕破脸,倾尽手段打压邓氏,那份明目张胆的偏袒,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让他既觉得安心,又充满了无措。他从未被人这样放在心上,不顾一切地护着,可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却让他更加惶恐,他怕自己承受不起,更怕这份温暖只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左航就坐在他身侧的沙发上,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陪着他。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落在邓佳鑫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眉头微蹙、失神发呆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却又不敢贸然靠近,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个脆弱的少年。
左老爷子看着邓家众人愤然离去的背影,端着茶杯缓缓起身,神色依旧淡然,只是临走前淡淡瞥了一眼沙发上的两人,终究是什么都没说,拄着拐杖转身回了二楼卧房,将这片空间彻底留给了他们,不再过问分毫。
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左航凝视着邓佳鑫紧绷的侧脸,指尖微微动了动,犹豫片刻,还是缓缓释放出了自己的信息素。
那缕清冷又醇厚的檀木香,如同温柔的薄雾,一点点弥漫在空气里,轻柔地包裹住邓佳鑫。这段时间以来,他无数次在邓佳鑫发病、不安时,用这缕信息素安抚他,渐渐发现,每次自己的信息素萦绕在少年身边时,他紧绷的身体总会不自觉地放松,眼底的慌乱也会褪去几分。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少年下意识的依赖,也不确定自己的心思是否太过自作多情,可他还是忍不住这样做。至少,这独属于他的檀木香,能让邓佳鑫多一分安全感,能稍稍抚平他心底的慌乱与不安。
轻柔的檀木香慢慢钻入鼻腔,邓佳鑫紧绷的肩膀果然微微放松了些,眼底的迷茫也淡了几分。左航看着他渐渐平缓的神色,才轻声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佳鑫?要不要回房休息?”他清楚,邓佳鑫刚经历过发病,又被邓家人上门刁难,心情定然糟糕到了极点,身体也定然疲惫不堪,此刻最需要的便是好好休息。
邓佳鑫被这声呼唤拉回神思,茫然地抬眼看向左航,眼神还有些涣散,愣了几秒才回过神,轻声应道:“啊?行。”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依旧带着几分魂不守舍,脑子里还反复盘旋着贺时衍的电话邀约。他该怎么向左航开口?说明天要去见贺时衍,那个一心想带他离开这里的人。他开不了口,看着眼前满眼都是他、满心满眼都在护着他的左航,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就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左航看着他这副心不在焉、脚步都有些虚浮的模样,心头的担忧更甚,连忙起身,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动作轻柔又稳妥,小心翼翼地护着他往二楼的卧室走去。邓佳鑫任由他扶着,机械地挪动着脚步,脑子依旧混乱不堪,心情复杂到了极致,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纠结。
走到卧室门口,左航看着他推门进去,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停下脚步,再次轻声开口,语气放得格外轻柔,带着哄劝的意味:“佳鑫?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吗?如果觉得难开口,我们明天早上再说好不好?现在很晚了,你身子刚好,好好休息才最重要,有什么事,都等睡够了,明天慢慢说。”
他的语气太过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哄一个闹情绪的小孩,细致又耐心。邓佳鑫闻言,心头微微一涩,隐约觉得左航总是把他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可听着他温柔的话语,感受着他周身淡淡的檀木香,连日来的疲惫与慌乱瞬间涌上心头,眼皮也渐渐变得沉重,真的生出了浓浓的困意。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糯又疲惫:“行,那明天再说吧。”说完,他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房门,将自己隔绝在一片安静的空间里。门外,左航站在原地,听着房门合上的轻响,久久没有挪动脚步。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门板,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担忧,少年方才眼底藏不住的纠结与慌乱,他全都看在眼里,只是不愿逼他。
他愿意等,等邓佳鑫愿意主动敞开心扉,等他慢慢接纳自己,等他再也不用被过往的枷锁困住,真正安心地待在自己身边。
而卧室内,邓佳鑫背靠着房门缓缓滑落,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只剩下晚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湿气。他抬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脑子里依旧是左航温柔的模样,和贺时衍坚定的话语,两种身影不断交织,让他彻底陷入了两难的挣扎,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