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彻底歇了,天光透过云层漫下来,洗得窗外的草木都透着清润的亮,连风里都没了昨夜的湿冷,只剩淡淡的草木清气。就像邓佳鑫沉了一整夜的心情,看似在晨光里慢慢平复,实则底下翻涌的纠结,半点没少,只是被他强行压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
左航早已安排好了车,亲自牵着他走出左家老宅。掌心的温度沉稳温热,指尖轻轻裹着他的手腕,力度轻得恰到好处,既给足了安全感,又不会让他觉得被束缚。路过庭院时,老爷子站在二楼廊下远远看了一眼,依旧没多言,只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两人的离去。邓佳鑫垂着眼跟在左航身侧,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脚步轻缓,脑子里却一遍又一遍地排练着那句要开口的话,每一个字都在舌尖滚了千百遍,涩得发苦。
车厢里安静得很,真皮座椅柔软妥帖,车窗半降,晨风吹进来,拂动邓佳鑫额前细碎的刘海。他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裤缝,指节微微泛白。贺时衍的邀约像一根细刺,昨夜扎了他一整晚,如今要当着左航的面说出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莫名的愧疚与不安。他怕看到左航失望的眼神,怕这份小心翼翼护着他的温柔,因为贺时衍这三个字,生出半点裂痕。
身侧的左航自上车起,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少年明明坐得笔直,脊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下颌线微微绷着,连呼吸都比平时轻了几分,那点藏不住的心事,在他眼里无所遁形。左航没急着戳破,只是不动声色地缓缓释放出一缕极淡的檀木香信息素,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只轻轻萦绕在两人之间,像一层无声的安抚,陪着他一起熬着这份纠结。
终究是邓佳鑫先沉不住气,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刚要侧过头开口,左航低沉温柔的声音先一步在车厢里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耐心,没有半分逼迫:“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邓佳鑫猛地转头看向他,撞进左航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眸里盛着晨光,满是温和与包容,没有丝毫质疑,只有全然的在意。他心头一涩,到了嘴边的话绕了个弯,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还带着几分下意识的闪躲:“有,那个……我的朋友约我出去玩。”
说完他就垂下了眼,不敢再看左航的表情,指尖蜷缩得更紧,心脏砰砰直跳,等着接下来的追问。左航看着他这副像犯了错的小猫一样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语气依旧平稳温柔,没有半分波澜:“可以。能问一下和谁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邓佳鑫的呼吸顿了半秒,指尖狠狠掐了一下掌心,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吐出那个名字:“贺时衍。”左航听见这个名字愣了愣,然后就慢慢的释放自己的信息素。(航酱心机boy来的)
他说完就闭上眼,等着左航的质问、不悦,或是任何他预想过的反应。可车厢里依旧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等了几秒,没等到预想中的情绪,只等到左航依旧温和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甚至听不出半点介意,只是带着惯有的细致叮嘱:“好。等会让司机送你去,晚上记得回来吃饭。要是在外面吃,和我发消息。”
邓佳鑫猛地睁开眼,错愕地看向左航。男人的神色依旧淡然,眉眼间没有半分不悦,只是看着他的眼神,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在意,仿佛只是答应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他心里的纠结反而更甚,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他心口发闷,只能讷讷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好。”
他别过头重新看向窗外,不敢再和左航对视。车厢里的檀木香依旧淡淡的,温柔地包裹着他,可他却觉得,这份温柔太重,重得他快要承受不住。他没看见,在他转回头的瞬间,左航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与隐忍,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方才牵着他手腕留下的温度,仿佛还在。
他从不是不介意,只是舍不得逼他。只要邓佳鑫愿意开口,只要他最后会回来,他就可以放过贺时衍。
车子平稳驶回公寓楼下,邓佳鑫攥着衣角,指尖还残留着车厢里挥之不去的檀木香。左航先一步下车,替他拉开车门,垂眸看他的眼神依旧温和,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沉郁,只轻声叮嘱:“别玩太久,注意安全,随时给我发消息。”
邓佳鑫不敢多做停留,匆匆应下,看着左航转身走进公寓楼的背影,那道身影挺拔却莫名带着几分孤寂,他心口又是一紧,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头让司机驱车前往约定好的咖啡厅。
到了街角那家安静的小众咖啡厅,邓佳鑫让司机先回去,等自己结束再联系来接,随即推开门走了进去。店内冷气很足,弥漫着醇厚的咖啡香与淡淡的焦糖气息,舒缓的轻音乐流淌在空气里,却丝毫冲淡不了他心底的局促。
他一眼就看到了靠窗位置的贺时衍,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清朗,正抬眸朝他挥手。邓佳鑫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可就在他靠近桌边、即将落座的瞬间,贺时衍的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蹙了蹙眉。
属于左航的、霸道又极具占有欲的檀木香信息素,如同细密的网,牢牢缠在邓佳鑫的周身,哪怕已经离开了左航身边,那股气息依旧霸道地宣示着归属,浓烈到几乎盖过了咖啡厅里所有气味,带着不容侵犯的压制力,直直撞向贺时衍的感官。那是Alpha对自己标记过、护在掌心之人的绝对占有,隐晦却极具冲击力,让作为Omega的贺时衍,瞬间清晰地感知到了邓佳鑫与左航之间,早已不是普通的庇护与依附关系。
邓佳鑫对此毫无察觉,因为他是个beta,自然地在贺时衍对面坐下,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角,刚想开口问他找自己过来有什么事,就见贺时衍敛去眼底的诧异,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直奔主题。
“佳鑫,要不要和我走?”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砸进邓佳鑫平静的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浪。他整个人都愣在原地,睁着圆圆的眼睛看向贺时衍,眼底满是茫然与错愕,半晌才回过神,声音带着未散的怔忪:“……啊?”
他完全没料到贺时衍一开口就是这样的话,根本摸不透对方的意思,只觉得一头雾水。贺时衍看着他茫然无措的模样,心头微微一软,语气放缓了几分,目光认真地锁住他的眼睛,追问了一句:“左航他对你好吗?”
他看不清邓佳鑫对左航究竟是感恩,还是早已动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心,可他能清晰地从邓佳鑫身上的信息素里,感受到左航那股近乎偏执的在意与占有。那不是上位者对棋子的掌控,是独属于Alpha对心爱之人的禁锢与温柔……
邓佳鑫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眼神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不敢直视贺时衍的目光,声音轻了几分,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还…还好,阿衍怎么问起这个了?”
他自己都没发现,说起左航时,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抵触,反而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他也不明白,贺时衍怎么会突然问起他和左航之间的事,更不知道对方究竟看穿了多少。
贺时衍看着他闪躲的模样,心里便有了数,却没有点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平淡,遮掩住眼底的复杂情绪:“没事,就问问。”
气氛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咖啡杯里升腾起的白雾,模糊了两人的神情,也藏住了各自心底翻涌的心事。贺时衍很快打破了这份沉默,收起眼底的担忧,重新扬起温和的笑意,像往常一样,开始和他分享自己近期的生活,刻意避开了左航的话题。
直到又一段安静的间隙,贺时衍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神色渐渐沉了下来,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疲惫:“佳鑫,我要联姻了。”
邓佳鑫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惊讶,连忙追问:“和谁?”“祁松沅。”贺时衍吐出一个陌生的名字,抬眸看向他,轻声问道,“你认识吗?”邓佳鑫认真回想了一遍,摇了摇头,如实说道:“不认识。”
他从小没怎么接触那些人,后来又一直待在左家,接触的圈子极小,祁家这个姓氏,他连听都很少听过,更别说认识什么祁松沅。“不认识为什么还要联姻?”邓佳鑫眉头微蹙,满脸不解。在他的认知里,联姻从来都是利益交换,可贺时衍明明有选择的余地,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贺时衍垂眸看着杯中的咖啡,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无可奈何:“因为契合度,太高了。”信息素的绝对契合,是Alpha与Omega之间最无法挣脱的枷锁,也是家族眼里最完美的联姻筹码,由不得他拒绝。
邓佳鑫瞬间沉默了。
他不懂这种极致契合带来的身不由己,却也能从贺时衍平淡的语气里,听出那份藏不住的无奈。祁家是他从未涉足的领域,贺时衍的人生选择,他更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干涉,只能安静地坐在对面,陪着他一起沉默,心底却莫名想起了左航身上那股醇厚的檀木香,想起了那份无时无刻不在的、独属于他的安抚与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