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时衍站在街角,身影融在墨色的车影里,那抹单薄的白色背影一旦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便猛地踩下油门。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溅起两排细碎的水花。城市的霓虹如流光般划过他冷硬的侧脸,他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重重压在胸口,那里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滋长:
他要带邓佳鑫走。
不是救,是夺。
他不想再看到那个少年被贴上“棋子”、“筹码”的标签,不想再看他被关在那座压抑的宅子里,听凭风雨飘摇。他出国这几年,走遍了万水千山,见过最辽阔的自由,他的少年,理应和他一样,生而自由,不该被困死在这方寸牢笼里。
车子驶入深夜的空荡街道,贺时衍拨通了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会被挂断时,那头传来了邓佳鑫略显虚弱、带着喘息的声音。
“……喂?”贺时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嗓音里的沙哑与戾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佳鑫,是我。明天上午,老地方,咖啡馆见。”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隐约能听到背景里嘈杂的人声与压抑的咳嗽声。邓佳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贺时衍……我这边……”
“我知道。”贺时衍打断他,语气笃定,不容置疑,“我不管那边发生了什么,明天,你只要出来见我。记住,你是邓佳鑫,不是任何人的棋子。明天见。”他不等对方再回应,径直挂了电话。指尖松开手机的瞬间,又重新握紧,指节泛白。
而左家老宅,大厅里,硝烟正浓。邓佳鑫跟在左航身后走进前厅,那一身单薄的身影落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显得楚楚可怜。邓老爷子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他身上,视线在他苍白的脸上扫过,随即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一蹙。
那是一种混杂了审视与不悦的眼神。左航下意识地侧身,半挡在邓佳鑫身前,同时抬手,轻轻拢了拢少年微乱的衣领。就在这个动作间,一缕若有似无的、清冷的檀木香信息素,从邓佳鑫的周身散开,萦绕在他颈间。那是邓佳鑫发病时,为了安抚他释放的信息素。
邓佳鑫微微瑟缩了一下,只觉得那味道让人安心,只当那是左航身上惯用的香水味,刻意忽略了那股霸道又令人安心的气息。邓鹤辞站在老爷子身侧,眼神阴鸷地盯着邓佳鑫,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又即将被夺走的货物,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邓老爷子显然也闻到了那股味道,他看了一眼左航,又看了一眼邓佳鑫,眼底闪过一丝探究,随即被怒火压过。此刻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他重重地咳了一声,目光猛地射向左航。
“左航!”一声厉喝打破了大厅里的沉闷。邓老爷子向前一步,拐杖重重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你倒是好大的胆子!我问你,你叫你手下三番五次截胡我们邓氏的合作方,又是怎么回事?还有,我们查到的证据显示,你在背后暗中做空我们公司的股价,甚至断了我们的供应链!左航,你给我一个解释!”
话音落下,大厅里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左航面无表情,先低头看了一眼沙发,小心翼翼地扶着邓佳鑫坐好,又替他把毯子盖好,这才直起身,背对着众人,双手插兜,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凛冽气息。“解释?”左航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封的冷意。他看着邓老爷子,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事情就是那样,我就是想针对你们邓氏,有问题吗?”
“你——!”邓鹤辞气得脸色铁青,上前一步就要理论,却被老爷子抬手拦住。邓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他显然没想到左航竟然如此肆无忌惮。他强压怒火,看向坐在沙发上、始终沉默的左老爷子:“左老爷子,你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孙子!欺人太甚了!”
坐在主位上的左老爷子,始终端着一杯茶,指尖摩挲着杯沿,神色淡然。他抬了抬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邓家众人,最终落在左航身上,缓缓开口:“邓砚舟,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当年邓家把佳鑫送进来当筹码,我左家没有深究,已经是仁至义尽。如今左航要讨个公道,你们受着便是。这里是左家,不是你们邓氏的地盘,想要讨说法,也得看我们同不同意。”
这番话,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直接将邓家的挑衅,按在了无理取闹的位置上。邓老爷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看着眼前这副“父子同心”的架势,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仿佛与这一切都无关的邓佳鑫,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无力。
他知道,今天这场仗,怕是讨不到好了。但他不能退。邓氏危在旦夕,他身后是整个家族的生死存亡。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住左航,一字一顿地说道:“好,好一个左家!左航,你给我等着!今日这笔账,我邓家记下了!”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转身对着邓鹤辞冷声道:“走!”一行人,带着满腔的怒火与不甘,愤然离开了左家老宅。大厅里,终于恢复了死寂。左航看着邓佳鑫依旧苍白的小脸,以及那副惊魂未定、随时可能再次发病的样子,眼底的冷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与疲惫。他走到沙发边,蹲下身,与邓佳鑫平视。
“别怕,他们走了。”邓佳鑫微微一颤,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左航。他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檀木香,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他不懂,左航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报复邓家吗?还是……邓佳鑫不敢深想。他只觉得,此刻的自己,像是被两张名为“责任”与“情感”的网,紧紧缠住,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去。
窗外的雨,似乎又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