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第五章

左家老宅的气氛，远比前几日晚餐时更为凝重。红木主椅上，左父指尖轻叩扶手，目光沉稳地落在下首的左航身上，没有丝毫玩笑之意：“你和邓家那孩子领证也有段日子了，一直把人丢在那边的宅子，算怎么回事？这个周末，带回来吃顿饭，让我和你母亲见见。”

左航端着茶杯的动作一顿，茶汤清冽的热气氤氲在他眉眼间，遮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不耐。他对这场联姻本就只剩利用之心，更别提将那个怯懦得像影子一样的少年带回主宅，接受长辈审视。可左父的话，是命令，不是商量。左航沉默片刻，薄唇轻启，语气平淡无波：“知道了，周末我带他回来。”应得干脆，心底的冷意却节节攀升。

邓家前脚把人塞过来，至今连面都没正式露过，如今反倒要他替邓家撑场面？简直可笑。离开主宅坐进车里，左航立刻拨通助理的电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给邓鹤辞再加点压力，断了他最后能接触到的融资渠道，另外，放出风声——谁帮邓家，就是和左家作对。”他顿了顿，补充道：“既然邓家的人想安安稳稳待在左家，就该付出点代价。”助理心领神会，连声应下。

挂了电话，左航靠在车座上，闭眸养神，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邓佳鑫那张苍白局促的脸。胆小，懦弱，一碰就慌，偏偏是邓家扔出来的棋子。他倒要看看，邓家能把这出戏，演到什么时候。而此时，偏僻侧宅的二楼房间里，邓佳鑫正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玻璃。

窗外的树影被晚风扯得歪歪扭扭，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绪。餐桌上瞥见的消息、左航电话里的冷硬指令、一触即发的邓家危机……每一件都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他不是邓清苑，他只是个见不得光的替代品，在左航面前连抬头说话都胆战心惊，更别提替邓家求情。

手机突然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跳动着“父亲”两个字。邓佳鑫的心脏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冰凉。他犹豫了很久，才颤抖着按下接听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喂？”电话那头传来邓鹤辞刻意放软的声音，带着几分虚伪的温和，与往日对他的冷漠呵斥判若两人：“佳鑫啊，你和左航最近……相处得怎么样？他对你还好吗？”

邓佳鑫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心头一片涩然。好？整日活在恐惧与压迫里，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这算哪门子的好。可他不敢说，只能低声回：“还、还好……怎么了？”邓鹤辞立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无奈：“唉，佳鑫，家里公司出了点状况，你也知道，现在到处都堵着我们，没人肯伸手帮一把……左航他势力大，只要他肯松口，邓家就能缓过来。”

邓佳鑫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颤，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来了。终究还是来了。他早该想到，邓鹤辞不会无缘无故给他打电话，所求的，从来都是利用他这层虚假的身份，向左航求救。邓佳鑫喉间发紧，沉默得说不出话。

让他去求左航？那个眼神冷冽、手段狠厉，一心要扳倒邓家的男人？别说他根本开不了口，就算说了，左航只会觉得可笑，甚至会因此生出更多怀疑，更快拆穿他的身份。“父亲，”邓佳鑫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就算我和他说了，他也不会救的。”

左航恨邓家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出手相助？这一点，邓鹤辞比谁都清楚，却偏偏要把这不可能完成的事，压在他这个牺牲品身上。电话那头的邓鹤辞脸色沉了沉，却依旧耐着性子哄劝：“佳鑫啊，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你现在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说几句话，他总不会一点情面都不讲。好了，家里这边实在撑不住了，你多上点心，先这样吧，我挂了。”

不等邓佳鑫再说一个字，急促的忙音便刺耳地响起。“嘟——嘟——嘟——”一声接一声，像重锤砸在邓佳鑫的心上。他缓缓放下手机，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软，重重跌坐在地毯上。妻子？他算什么妻子？一个顶替别人身份、活在谎言里的少年，连真实性别都不敢暴露，在左航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又有什么资格去求情，又有什么情面可言？

邓鹤辞从来不在乎他的处境，不在乎他会不会被左航发现，不在乎他是死是活，只在乎邓家能不能活下去。而左航那边，已经定下要带他回左家主宅见长辈。一边是步步紧逼、把他当棋子的亲生父亲，一边是冷戾狠绝、随时可能拆穿一切的丈夫，中间是摇摇欲坠的邓家与藏不住的秘密。

邓佳鑫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偌大的房间，安静得只剩下他微弱的喘息，和窗外越来越狂乱的风声。他像一只被关进双重囚笼的鸟，前后都是绝境，连一丝逃生的缝隙，都找不到。而楼下，玄关处再次响起熟悉的皮鞋声——左航回来了。邓佳鑫浑身一僵，连呼吸都瞬间屏住，眼底的惶恐与无助，浓得化不开。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周末，更不知道，这场由谎言堆砌的关系，还能维持多久。暗流翻涌之下，那张薄薄的身份遮羞布，似乎随时都会被狠狠撕碎，将他最不堪、最卑微的模样，彻底暴露在左航冰冷的目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