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处传来皮鞋碾过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打破了左家老宅晚餐前的静谧。邓佳鑫正攥着衣角站在餐厅门口,听见声音的瞬间,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他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像一只被突然撞见的幼兽,无处可藏。左航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给迎上来的佣人,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少了几分办公室里的凌厉,却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感。他目光淡淡扫过餐厅,一眼就定格在角落里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少年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瘦得可怜的肩膀微微佝偻,明明站在暖光下,却像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气。左航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没说话,径直走到主位坐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桌面,动作随意,却让整个餐厅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张妈连忙布菜,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邓佳鑫,轻声示意:“邓小……少爷,您坐吧。”
那个险些脱口的“小姐”卡在喉咙里,让邓佳鑫的脸瞬间白了几分。他攥着衣角,慢吞吞地走到左航对面的空位旁,弯腰坐下时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椅子挪动的细微声响,都让他心头一跳。餐桌很长,菜品精致,却没人敢出声。邓佳鑫不敢抬头,视线只敢落在自己面前那一小碗白粥上。他指尖冰凉,握着勺子的手微微发颤,一口粥在嘴里,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喉间发紧,难以下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左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似审视,也不似探究,更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却又碍眼的物品,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在邓家,也这么不敢吃饭?”左航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让邓佳鑫浑身一僵。他猛地抬起头,又飞快地垂下,睫毛慌乱地颤动,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抬头。”
两个字,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邓佳鑫的身体僵得更厉害,指尖死死掐着掌心,强迫自己慢慢抬起头。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抹苍白愈发明显,眼底藏不住的局促与不安,像被人硬生生扒开在人前。他不敢直视左航的眼睛,只能盯着对方衬衫的第二颗纽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左航看着他这副模样,眸色沉了沉。胆小,怯懦,缩手缩脚,和邓家那个张扬骄纵的邓清苑判若两人。
按理说,联姻对象是邓家大小姐,就算性子娇纵些,也断不该是这样一副见了他就像见了阎王的样子。一丝疑虑在心底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抓不住。他本就对这场联姻毫无兴趣,在意的从来只有邓家的罪证与当年的旧怨,眼前这少年越是怯懦,他反倒越觉得无趣。
“以后在左家,不用缩成这样。”左航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我没功夫管你日常做什么,只要别碍眼,别给左家惹麻烦。”邓佳鑫连忙点头,像一只得到赦免的小动物,飞快地垂下眼,小声应道:“……我知道了。”他不敢再说话,只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恨不得把自己融进椅子里。
就在这时,左航放在桌旁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助理发来的消息,简短有力:“邓氏资金链已按计划触动,邓鹤辞今晚开始四处求人,暂时无人敢接。”左航眸底掠过一丝冷厉的笑意,指尖轻划屏幕,回复了两个字:“继续。”邓佳鑫无意间瞥见那行字里的“邓氏”“邓鹤辞”,握着勺子的手猛地一顿,粥碗轻轻晃了一下,溅出一点温热的汤汁,落在手背上。
他疼得瑟缩了一下,却不敢出声,只是飞快地用指尖擦去,心脏骤然揪紧。邓家……已经出事了?他早知道邓鹤辞做的那些事见不得光,也早知道左航不会轻易放过邓家,可真当这一刻来临,他心底却翻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解气,也有一丝茫然无措。
他是邓家的长子,是被推出来的牺牲品,邓家垮台,本该是他乐见其成的事。可一想到邓清苑和苏清会因此落魄,一想到自己这场见不得光的替身联姻,会随着邓家的崩塌更早暴露,他就浑身发冷。左航若是彻底扳倒邓家,发现他根本不是邓清苑,又会怎么对他?扔出去?还是……更可怕的后果?不敢想。
“手烫到了?”左航的声音再次响起,邓佳鑫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没、没有,不烫。”他太过慌乱,语速快得发颤,眼底的恐惧藏都藏不住。左航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手背上,又扫过他苍白紧绷的脸,眸色深了深。奇怪。邓家的人,就算是旁支,也不该这么胆小怕事。
更奇怪的是,他明明应该对这枚用来扳倒邓家的棋子毫无波澜,可看着少年这副快要哭出来却强忍着的模样,心底那丝被他强行掐灭的异样,又悄悄冒了出来。“吃饭。”左航最终只是冷冷吐出两个字,收回了所有目光,不再看他。
邓佳鑫如蒙大赦,再也不敢分心,只低着头机械地吞咽着食物,一顿饭的时间,漫长的像一个世纪。晚餐结束,他几乎是落荒而逃,不等张妈收拾,就小声说了句“我吃饱了”,转身快步朝二楼走去,单薄的身影在走廊里一闪而过,连回头都不敢。
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左航站在餐厅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助理的电话恰在此时打来,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左总,邓鹤辞刚才托人联系您,想要求见一面,另外……我们查到,邓清苑半个月前就出国了,目前不在国内。”左航眸色一冷,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出国?倒是跑得快。
“不见。”他语气淡漠,“继续施压,三天内,我要邓氏公开出现财务危机的消息。”“是。”助理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左总,关于您现在的联姻对象……我们核实身份资料时,发现一点小问题,邓家提交的文件里,有几处对不上——”“不必查。”左航打断他,语气冷硬,“邓家的人,无论是谁,都一样。”
在他眼里,邓佳鑫从来不是什么联姻对象,只是一个突破口,一个用来复仇的工具。是男是女,是谁,根本不重要。他要的,从来都是邓鹤辞身败名裂,邓家彻底覆灭。挂了电话,左航抬眼看向二楼西侧那间紧闭的房门。
灯光从门缝里漏出一点,微弱而安静,像房间里的那个人一样,悄无声息,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他眸色沉沉,看不出情绪,良久,才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一墙之隔。邓佳鑫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疯狂跳动。刚才餐桌上的压迫感几乎让他窒息,而左航电话里隐约传来的“邓氏”“财务危机”,更是像一块巨石,狠狠压在他心头。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暗流在城市深处翻涌。邓家的崩塌近在眼前,他的秘密岌岌可危,而隔壁那个冷戾强大的男人,是他的丈夫,是他的仇人,也是他逃不开的宿命。这场始于欺骗与利用的纠缠,才刚刚开始。
而他这缕孤影,在汹涌的暗流里,连挣扎的力气,都几乎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