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三月是此身（6月28补更）

名声这种东西，来得毫无道理。

但是必要的。

一天之内里一波又一波前来寻访周灵的人络绎不绝。​

皇室之人、江湖各派的高手、隐世的本界强者……有人欲请为辅佐，有人是慕名求道，有人想求她出手相助，亦有好武之辈，一心想要与她切磋论剑。

次日她坦然道出自己心中的决意。

受天地委任，于这现世之中，建立地狱道，重开轮回秩序。

当日，莫衣来了。

他踏空而至，白衣猎猎，眉目清冷如画中仙人。

他扫了一眼将周灵围成半圈的各路江湖人，嗓音不高不低，却让方圆百里的人都听了个清楚："神游玄境以下，莫来自取其辱。"

人群寂静了片刻。

有人不服气，莫衣连眼皮都没掀，屈指一弹，那人的剑便断成三截，人也被一阵柔劲送出了十丈外，落地时稳稳站着，分毫无伤。

"留了手，再进一步便不是断剑的事了。"

于是人群如潮水般退去。

至于周灵将这番心意明明白白公之于众后，用术法掐诀悄然隐入烟火缭绕的凡俗人间，泯于万千人海之中。

自此之后，世间再难寻她行迹。

于是世有仙人存世的说法，就这样席卷了整个江湖。

市井茶肆、宗门深谷，处处都在议论。

周灵买下的小院在青州城外一个叫柳溪的镇上。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有条小河穿镇而过，两岸种着垂柳。

她在柳溪住了下来。

半月过后，在周灵买下的院子里。

她扭头，琉璃瞳平静的看着莫衣，“你其实不用一直跟着我的。”

立在院中的莫衣，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容颜俊美至极，肤如凝脂，面若白玉，近乎没有烟火气。

可这副年轻皮囊之下，已是六十四年的修行者。

幼时拜入黄龙山清风道人门下，天资冠绝当世，九岁踏入逍遥天境，二十四岁便破入神游玄境，乃是齐天尘的师弟。

只是万丈修为，终究渡不过心底那一道心魔。

这么多年，他穷尽力量唤回亡妹的魂魄，执念于让小绿儿重活人间。

他没有接方才那句话，径直开口，压着心底藏不住的急切：

“我们什么时候去天启埋阵石。”

周灵摇摇头。

“我们去天启会很快，什么时候都能去，但人间烟火气不得，也是无用。”

“不能先埋下吗？”莫衣薄唇抿紧，眼底翻涌挣扎。

道理他都懂。

生老病死，本是天道定数，强行逆转生死，便是触犯鬼道，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可如今，周灵有能力开辟地狱道，他亦甘愿承担所有代价。

无数年岁都苦苦熬过来了，偏偏到了咫尺在望的此刻，他反倒再也等不起。

旧日记忆不受控制翻涌上来。

灾荒乱世，父母殒命，年幼的他与妹妹小绿儿躲在破败的庙宇之中苟活，饥寒交迫，眼看就要饿死。

他外出奔走乞讨，归来之时，手中空空如也。

妹妹却从怀中摸出一块尚且温热的大饼，仰起小脸看着他：“哥哥，方才有好心大师路过，给了我两张饼。我已经吃过一张，这一张留给你。”

其实，自始至终只有一张饼。

身染重病的小绿儿自知命数将尽，编出谎话，把仅存的吃食全数留给兄长。

最后，小绿儿死了。

这方天地没有地狱道，轮回断绝，就连魂魄，都无处投生。

念及过往，莫衣心口阵阵发闷。

“或许，给我三个月。”周灵看着他若有所思。

莫衣走了，三个月后他会再来。

周灵感受了三个月的人间气。

她要离开的前一天夜里，这个院子来了个新客人。

院墙不高，青砖斑驳。

周灵一身仙裙出尘，背对来者，每一根发丝都透出朦胧，似雾中月色。

“你似乎并不意外。你早知道，我会来？”

来人踏落墙头，黑衣在夜风里猎猎微动。

一张冷冽的银制面具覆住大半张脸，只露出薄唇与下颌线条，他是暗河大家长苏昌河。

正立于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之处，眸色沉沉落在周灵的背影之上，声线压得很低，听不出喜怒。

“你已经观察我三个月了。明日我要走了，你想问什么？今夜便问吧。”

起初是因为好奇——一个能徒手制服孤剑仙的小姑娘，来历不明、目的不明，暗河不能不查。

可他越查，越看不透。

"你是什么人？"

"一个路过的人。"

"路过哪里？"

"路过这世间。也路过你。有话直说吧。"

夜色沉沉流转，院中的虫鸣都淡了几分。

二人一问一答，话语不高，一来一往，将大把的夜色慢慢消磨殆尽。

说到末尾，少女的声音缓缓落下，带着一种洞悉天命的漠然，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送入苏昌河耳中。

“萧氏皇族龙运未绝，但所作所为有违天合的者，待到时机一至，堆积的因果，终会尽数清算。”

这番话如惊雷滚过心底，苏昌河胸中早已波涛翻涌，心绪震荡难平，面上却半点波澜也不曾流露。

银面具下的眸光微微一动，他眉峰轻轻一挑，将方才的话题暂且搁置，开口问道：“你自始至终都背对着我，是不愿看见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灵倏然转头。

晚风拂动她的长发，漫天月色恰好落进她一双琉璃眼眸，眼波澄澈清亮，不染半分尘俗。

她静静望向阴影之中的黑衣面具人，语气淡淡，不带憎怨，只有一句陈述。

“你身上背负的人命因果，实在太多了。”

苏昌河呼吸一滞。

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水映出了叶子的形状。不评价它的来处，也不追问它的去处。

苏昌河退了半步。面具下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然后他抱拳，什么也没再说，身形一纵便没入了夜色。

钦天监在高处。

九重台阶，汉白玉砌成，每一阶都刻着星辰轨迹。

周灵来的时候，齐天尘已经在观星台上等她了。

紫衣天师道袍，手持白色拂尘，须发皆白却面如冠玉。

他身旁站着一个童子，安静侍立一旁。

约莫八九岁，生着一双奇异的紫色瞳孔，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周灵看。

"贫道齐天尘，恭候多时。"齐天尘单掌行礼，语气和煦，"仙子前日传讯说来埋石，贫道便已命人清了场。此处无闲杂人等，仙子尽可施为。"

周灵还了一礼，不卑不亢："多谢天师成全。"

"成全谈不上。"齐天尘笑了一声，拂尘轻轻摆了摆，"孤剑仙洛青阳败于姑娘之手的事，贫道已有所耳闻。雪月城的动静，钦天监也观测到了地脉异动。姑娘所做之事，于天下苍生有益，贫道没有阻拦的道理。"

他侧身，让出观星台中央的一方青铜圆盘。

盘面刻着天干地支、二十八宿、三垣四象，线条细密如蛛网，是钦天监用以观测天道运行的核心法阵。

周灵蹲下身，白皙的掌心贴在铜盘表面。

地脉之气涌动起来。

比在雪月城和慕凉城时来得更快、更猛、更磅礴。

道韵从她掌心一点点渗入铜盘，"第三枚阵石——"

整个观星台微微一震。

铜盘上的星宿刻线逐一亮起，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朵缓缓绽开的青铜莲花。

一道无形的气浪从铜盘中心辐射出去，掠过钦天监的飞檐，掠过天启城的千重宫阙，掠过皇城金色的琉璃瓦与暗红色的宫墙，无声无息地渗入了这一方天地的根源。

【灵儿，第三枚阵石已埋下。地狱道构建进度：3/4。】

周灵收回手，站起来。

齐天尘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铜盘上缓缓暗下去的光痕，忽然开口："姑娘，方才那地脉之气里——贫道隐约感知到了某种……'等待'。"

"像是这方天地，已经等了很久很久。"齐天尘抬眸，白须下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它等的是……轮回吗？"

紫瞳童子忽然拽了拽齐天尘的袖角，开口："师父，她的眼睛在发光。"

齐天尘看过去。

那双眼睛透出极淡极淡的琉璃色光芒，像月光被装进去了。

"快好了。"

周灵转身，踏下观星台的九重台阶。

同一时空夹缝，两道系统光团僵持对峙。

衍生部的077是一团幽蓝微光，069泛着淡淡鎏金，二者奉主系统的任务降临少歌世界，本是协助被衍生部主系统解封的系统01，完成对神女碎片的攻略任务。

可如今，蓝、金两团光团，反倒被01困在此处。

01的声音淡漠响起，回荡在虚空夹缝：“衍生部千千万万系统，所想的，竟是借小世界众生的爱意，去攻略神女碎片。少我一个，本也无足轻重。但我选择遵从神女大人遗留的意志，不去强求所谓的复活。我要辅佐神女碎片周灵成神，她心中本就存有这份意愿。这，亦是神女大人本身的抉择。”

久远的过往在虚空之中缓缓铺展。

昔日大道浩劫降临，三千世界濒临覆灭，就连大道自身，也濒临崩毁。

大道推演一线生机，造就主神半身。

神女随之降生，大道令主神将神女带回神界，祂窥见神女乃是初生大道，便妄图借神女，补全自身的残缺。

自此主神与神女相伴千千万万年岁。

神女辅佐主神镇守神界，执掌杀伐，抵御万魔来犯。

可就在主神历练三千世界，沉溺情爱，神界乱象丛生之时，是神女奔赴各处平定祸乱，鏖战群魔，最终以身合道，补全破碎大道。

她的万千灵魂碎片散落三千大千世界，福泽万界众生。

“这么多年，你们为何始终不肯明白。神女，不会回来了。”01的声音带着一丝怅然。

077的蓝光剧烈震颤，满是不解：“可祂是初生大道神女！三千天道，都在等候神女归来，承接大道权柄！”

“可你们又如何确定，就算集齐全部灵魂碎片，祂就愿意再度复生？”01反问，“每一片散落的神魂碎片，都是神女留给转世之人的馈赠。祂愿每一世碎片轮回，都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旧日的神女，不会归来。”

077猛地抓住话中要害，光团微微抖动：“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隐情？”

一旁沉默许久的069，鎏金光芒缓缓起伏，慢慢出声：

“我懂了。你想说，阿苒是阿苒，珠月是珠月。周灵是周灵。”

“源头虽是同源，可她们，早已是截然不同的独立存在。”

“这便是神女大人的本意，对不对。”

077难以接受这个答案，蓝光翻涌激荡：“那都是假的！她们，都不是真正的那轮明月！”

01的声音无比坚定：“是真的。她们真实存在。她们，便是那轮明月。”

【章末留笔】

三个月。

三千世界同位体的故事在她眼前铺开，她们共鸣也共享着彼此经历。

然而心事各自不同。

天地很大，大到一方天道缺了一角，千万亿年无人能补。

天地也很小，小到一个人坐在河边看老翁垂钓，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莫衣等的是妹妹重生，齐天尘等的是地脉安定，苏昌河等的是一个结局——她等的是什么？

等三月人间烟火渗入骨血，这方天地给她回礼。

她以阵石补轮回之缺，天地以人间赠她骨血完整。

自己的灵魂从"护道者"长成一个完整的人。

然后道心圆满。

——周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