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风月无归期

“姐姐，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雷无桀拜入那位仙女门下的事，十七岁成为剑仙，早就在一众少年江湖人的圈子里传开了，算不上什么秘闻。

他和无双几乎是前后脚成为剑仙。

无双自然也听过这桩轰动江湖的消息。

那日，他正坐在殿中，低头一柄一柄细细擦拭无双剑匣之内的诸柄名剑。

剑光泠泠，映着他尚带稚气的脸庞。

大师兄迈步走入，将消息带到他耳边，说昔日大梵音寺那个少年，拜入那位仙女门下，如今已然成了剑仙。

只这一句话，无双心中便已然确定，定是他遇见过的那位仙女姐姐。

他与雷无桀，本就立下过剑仙之约。

少年心气不肯落于人后，为此日夜苦修。

两个月之后，无双冲破桎梏，成为江湖之中最为年轻的剑仙。

他心里清楚，那位仙女姐姐，终究是会来无双城的。

师兄四处打探得来消息，天下四城，她已经走过其三，在每一座城中埋下了阵石。

北天启的皇城，南雪月城，还有孤寂冷峭的慕凉城，皆已留下过她的踪迹。

算来算去，四城之中，便只剩下无双城这最后一处。

所以，她一定会来。

​无双当上城主后，他等不及了。

他说过，他会去找她的。

他要亲自登门相邀，请她前来无双城。

待她办完事了，大可在此多留几年，不必匆匆离去。

可以一同漫步长街，看满城烟火，闲来便坐而论武，切磋剑理。

风声轻轻掠过廊下，少年目光灼灼，望向眼前少女。

​“周灵。”

那一声清浅，落进他耳中。

​“……周灵。”

无双低声将这二字缓缓重复一遍，舌尖细细碾过这个名字，眼底漾开少年人独有的滚烫热切，眸光亮得如同淬了星火。

他微微往前半步，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亲昵，低声唤道：“灵儿。”

​周灵盯着少年在思考，其实不是没有想过要不要也收无双为徒，只是琉璃瞳中看到了一段不好的师徒因果。

​于是她就放弃了。

好好的师徒关系，变坏了，那不是情缘，是孽缘。

“你上回说，想见见我的剑，为清你心中执念，我传你剑术。学会了你可御剑飞行……”

无双会的御剑术是同时操控数柄飞剑。

轻拨手指，谈笑杀人，取人性命如仙人摘星般轻而易举。

但周灵想教他的是护世之剑。

“灵儿，”无双挠了挠头，“可是我晕马来着，不知道会不会晕飞剑。”

这话一出，周灵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又很快没了。

“马踏实地，剑行云霄，二者终究不同。”她语声清和舒缓，抬手虚虚一引，一道淡青色剑光自无双剑匣之中悄无声息掠来，稳稳落在二人身前，剑身宽薄，有凌厉的锋芒。”

无双眼睛一时亮起来，往前凑了半步，又迟疑地顿住，望着那悬浮半空的云梭：若是飞到半空中头晕反胃，岂不是要当着灵儿的面出丑？

“不必惧。”她伸过素白的手掌，示意他踏上去，“我会以灵力护你安全，今日只低空小试，不往九天云深处去。”

无双抬脚踏上剑身。

脚下长剑微微一晃，随即稳稳托住他的身形，凌空悬在离地数丈的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流云般的剑刃，又环顾四周，眼中满是惊奇：“居然……不晕。”

周灵立于地面，一缕柔和的灵光缓缓渡入他体内。

“记住，御剑，先御心。心不乱，身方不摇。”她声音淡淡。

……

时日稍晚，周灵纵身一跃，轻盈落坐在参天古木的枝桠之间。

她侧过头，云层之中无双正驾驭一柄飞剑，其余十二柄来回穿梭。

一次次剑阵组合又拆散。

他真的学得很快。

就手轻轻抵在唇边。

乐响春光，地面落叶悬浮，凝滞空中，静蕴生。

漫天浮叶微光点点，层层散开。

发上白纱被晚风拂得微微翻飞，周灵眸光遥遥望向云间人影。

“世人学剑，皆求斩敌破阵，争一时胜负锋芒。可护世之剑，不在于手中剑有多利，而在于心中有念。”

​她指尖微微一动，半空一片最大的枯叶悠悠升空，径直飞到无双身前，叶身流转着灵光。

​“所谓一叶护一人。心中存一份怜惜，便可护一人平安；心中装万千生灵，便可护一方小世界。”

无双立于剑上，伸手轻轻触碰那片悬浮的枯叶，干燥微凉的叶瓣触到掌心，一股温润生机顺着指尖流淌进来。

他忽然懂了周灵要教给他的道理。

他抬手，不再催动漫天飞剑攻伐，只以意念引动周遭几片落叶，叶片跟着他的心念缓缓流转，绕着云梭剑悠悠盘旋。

​剑光收敛，叶光漫漫。

​周灵见此，抵在唇边的手缓缓拿开，清越的哨音渐渐停歇。

​漫天枯叶携灵光润养泥土。

​无双城。

无双长长舒了一口气，浑身筋骨舒展，手臂向后大大张开，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眉眼飞扬，一副果不其然的模样。

“姐姐果然是仙女。”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周灵，眼底满是由衷的赞叹，“方才不过一息之间，便跨越远路径直抵达无双城，这般手段，定然是仙家术法。”

说罢，他转头望向城内热闹的街巷，坊市之中人声鼎沸，酒旗迎风招展，眼底兴致更浓，语气轻快起来。

“无双城可好玩了。城内乐坊的姑娘们唱曲格外动听，丝竹一响，婉转的歌声能绕着楼阁转上好几圈。还有街边琳琅满目的吃食，糖糕、蜜饯样样俱全，武场之中更有无数武者切磋比武，热闹非凡。”

他说着，便往前踏出两步，回身眼中满是期待，微微向她倾过身子。

​“难得你来一趟，我带你四处逛逛如何？只是城中规矩颇多，寻常外人不得随意踏入内城，不过有我在，大可不必顾忌这些。”

​街面上人来人往，路过的行人瞥见气质清绝的周灵，都不由得悄悄侧目。

​周灵望着少年兴致勃勃的模样，眸光纯粹柔和，静静听着他滔滔不绝的介绍，没有急于打断。

他说完后，周灵认真的向他解释，“我要回家了。所以，这是最后一次，布完阵石，你确定不想要我多与你陪练，而是要陪我玩？”

方才还神采飞扬的无双，脸上的笑意猛地一滞，向前踏出的脚步也生生停在原地。

他苦着一张娃娃脸。

满城喧嚣人声、街巷丝竹喧闹，仿佛一瞬间就隔着一层薄雾，离他远去。

晚风卷起他的衣摆，少年垂了垂眼，他现在是无双城城主，不单单是少年无双。

“回家……”他抬眼望向周灵，眼底盛着几分难以置信，“这么快？”

方才云间御剑、叶光漫空的光景还历历在目，他还想着要拉着她尝遍无双城的蜜饯糖糕，听乐坊婉转歌吹，领她去看武场之中武者挥刀舞剑，把自己熟悉的一切尽数摊开在她眼前。

可原来，欢愉只是片刻。

周灵立在人潮边缘，发上白纱随风轻扬，清绝的眉眼浸在街市暖融融的灯火里，神色平静，却并无半分戏谑。

“我自有归处。”她缓缓开口，“此番前来，只为布下阵石。阵一成，我便该归去。方才问你，是要与你做陪练，还是同我游赏街市，你要想好。这二者，不可兼得。”

​无双抿紧嘴唇，目光掠过身后繁华热闹的无双城。

​可转念，云梭剑在云霄穿梭的画面浮上心头，还有那漫天悬浮枯叶，一叶护一人的道，沉甸甸压在心间。

这无双城，是他的故土，城内万千百姓，皆是他要守护之人。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贪玩的兴致尽数敛去，少年眉宇间褪去几分跳脱，添上一层郑重。

玩乐的念头被他压下心底，他收回望向街巷的目光，转回头看向周灵，重重点了点头。

“玩乐暂且搁置。”

他挺直脊背，眼中只余下一片澄澈坚定。

“先布阵石。姐姐陪我对练吧。无双城安危为重。逛街市，来日……来日若有缘，再说也不迟。”

周灵琉璃般的眸底漾开笑意。

她微微颔首，素白的手掌自袖中伸出，一枚泛着青幽幽灵光的阵石静静浮现在她掌心。

“好。”

话音落，阵石微光流转，隐隐与整座无双城的地脉相呼应。

地面似有极细微的震颤，转瞬便归于平静，凡人丝毫无从察觉。

【第四枚阵石埋下，地狱道构建，轮回开。】

无形无质的意念在天地间悄然落定，肉眼看不见的宏大法则顺着四枚阵石接入大地。

地脉深处，无数晦涩古老的纹路缓缓苏醒，一重看不见的幽冥道途于地底悄然成型。

冥道为表，轮回为里，因果相息，这一枚阵石，不止是守护少歌现世生灵，更要安顿世间枉死冤魂，让善恶业报，得以有序流转。

周灵望着脚下满城烟火，白纱被夜风吹得簌簌而动。

大阵既布，她留在此世间的缘由，便已然了结。

她转头看向身侧少年，声音轻淡：“阵已落。方才应允你的陪练，趁我尚未离去，便在此处设灵阵，与你过上几招。”

无双闻言，眼中一亮，抬手引动无双剑匣，十三柄飞剑在身周缓缓轮转。

“请姐姐赐教。”

【章末留笔】

阵石四枚，天地轮回秩序已全。

从雪月城的登天阁到慕凉城的孤城暮色，从天启城的观星台到无双城的万家灯火——这条路上，她走过风雪，遇过少年，饮过人间一碗热汤，听过空城一剑轻吟。

她来时，天山茫茫，唯有一柄神启悬于人道阁。

她走时，这片天地已有一张无形之网沉入地脉深处。

日后万千亡魂，善恶因果，轮回流转，皆有了归处。

那四枚阵石会在漫长的岁月里渐渐化入山川河岳、市井人间，谁也看不出那里曾被人亲手埋下过什么。

就像她从未来过一样。

可有些痕迹，是擦不掉的。

雷无桀在剑道上的顿悟，有一刻总会恍惚想起某个黄昏，有人对他说“你我有一段师徒缘分”。

无心路过某座城池时偶尔会回头，像在期待一个不知道什么会出现的人。

萧瑟独自斟茶时会想起那个白衣少女说过“神游玄境，我能打十个”，他始终没搞明白那个小姑娘的战力单位——是多少个神游玄境？

无双站在城头，十三柄飞剑在暮色中穿行如流光。

他学会了御剑术，也学会了一叶护一人的道理。

李寒衣的剑势里少了一分杀伐气，多了一分明月照花的温柔。

洛青阳出关后走了很多地方，他说他在找一种“道”，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齐天尘让紫瞳童子搬了把椅子放在观星台角落，说那儿视野好。

莫衣在等小绿儿投胎，他相信那个人从不说虚言。

周灵回去的，是她自己的原世界。

人道阁的石阶上，她站过的那个位置，雪已落了薄薄一层。

她的佩剑“神启”悬于殿中，剑身微微震颤，像在等什么人推开那扇门。

她推开了。

【第四枚已落。轮回已证。灵儿，欢迎回家。】

周灵弯了弯嘴角。

光球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笑。

人间月，风雪已远。

天地广阔，此身曾立。

——全员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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