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说出那句话本是无意。
他从前也会折断自己的莲藕身体吃,没什么大不了。但那个场景下——她端着碗,勺子停在唇边,热气模糊了眉眼——话一出口,他便觉出不对了。
莲藕化身,肉身成圣几千年,他虽未通人事,却不代表什么都不懂。
耳根烧起来的时候,他转身就走了。
风火轮卷起烈焰,一路烧过云层,烧进南天门。守门天将见他面色不善,连招呼都没敢打,远远让开。
云楼宫。
哪吒在殿中踱了几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他弄不明白。他和苏轻媚是朋友——这话是他自己认的,她也认了。朋友之间,说句“吃我”怎么了?他本体就是莲藕,切一节给她煮汤,跟他从自己身上折朵莲花给她泡澡,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
可为什么说完之后,心里慌成这样?
去找个人问问。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一段,又停住了。
他去找谁?问什么?
“我有一个朋友”——上回对李贞英还能这么说,可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不信。李贞英才七岁,他糊弄得过去。可满天神佛,哪个不是人精?他若是去问“我有个朋友,跟一个妖做朋友,最近总觉得不对劲”——话没说完,对方就能笑出声来。
三坛海会大神,连友情和什么都分不清?
他站在云海中,站了很久。
混天绫从腰间垂下来,安安静静的,没有往任何方向飘。它最近很安分,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往幽谷的方向探。哪吒有时候觉得,这条红绫比他还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可它不说。
它当然不会说。它只是一条绫。
正烦躁着,留在幽谷里莲花分身忽然动了一下。
他感知到她的气息在移动——不是在谷中闲逛,是往谷外去。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
哪吒攥紧了拳头。他前脚才走,她后脚就离开?
他在幽谷住了十几日,她没说过要出门。他以为她会一直待在那里,等他下次下界的时候,她还倚在那块青石上,或者坐在秋千上,或者泡在温泉里。他以为她会一直在。
可她走了。
混天绫从腰间飘起,往西南方向探了探,又缩回来,像是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哪吒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烦躁,一道传音符亮了。
李长庚的声音从符中传出,带着惯常的温和与恰到好处的急切:“三太子,取经团队在号山遇阻。那红孩儿三昧真火厉害,悟空一时难以降服。劳烦三太子走一趟,助他们过了这一劫。”
哪吒捏着传音符,沉默了一息。
下界,正好。去打架。打完再说。
他收了符,踏风火轮便走。往西南方向去。
号山,火云洞。
哪吒还未落地,便觉热浪扑面。
烈焰腾空,映得半边天宇如同熔炉。山石被灼得噼啪作响,草木尽成焦灰,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焦糊的气味。
红孩儿赤足踏在火云之上,手持火尖枪,虽身形幼小,却煞气冲天。三昧真火自他口鼻间喷涌而出,化作火龙火马,将孙悟空困在当中。饶是齐天大圣铜皮铁骨,也被烧得抓耳挠腮,金箍棒舞得密不透风,却也一时难以脱身。
“泼猴!今日便叫你尝尝我这三昧真火的厉害!”红孩儿笑声尖锐,带着孩童式的残忍。
孙悟空啐了一口,骂道:“你个有娘生没爹管的小畜生!仗着这点火苗子,也敢在你孙外公面前卖弄!”话虽如此,那火却着实厉害,逼得他连连后退。
正在此时,天际传来一声清叱。
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烈焰燃烧的爆鸣。
“孽障,还敢逞凶!”
一道身影踏风火轮而来,霎时降临战场上空。
依旧是那身华贵锦袍,金花映日,绣带飞焰,鬓间珍珠在火光下流转着瑰丽光华。哪吒面沉如水,双瞳掣电,甚至未曾多看孙悟空一眼,只冷冷盯着下方的红孩儿。
他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气息,竟将那灼人的热浪都逼退了三尺。清冷的莲香混入焦糊的空气,带来一丝诡异的宁静。
红孩儿抬头,看见哪吒,先是一怔,随即撇嘴:“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藕做的小子!怎的,天庭无人了,派你个娃娃来送死?”
哪吒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煞气。
“杀你,本太子一人足矣。”
话音未落,火尖枪已如赤色蛟龙,破空而去。并非袭向红孩儿,而是径直卷入那滔天火海之中。
所过之处,狂暴的三昧真火竟如遇克星,纷纷退避、湮灭,不过瞬息之间,方才还肆虐无忌的火龙火马,已被清扫一空,只余下地面缕缕青烟。
红孩儿目瞪口呆。
他赖以成名的三昧真火,在这位天庭杀神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孙悟空趁机跳出圈外,拄着金箍棒,嘿嘿直笑:“好侄儿,你这火玩得不错,可惜啊,遇上玩火的祖宗了!”
他转头又对哪吒道,“三太子,不久前才见,你这脾气还是这般冲,一来就抢俺老孙的风头!”
哪吒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红孩儿,越过焦土与残烟,落在远处一株焦黑的古木后。
素衣女子站在那里,九尾在身后舒缓摇曳,裙摆拂过焦黑的草木灰,却不染半分尘埃。她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明明立于这片狼藉之地,却仿佛置身清幽山谷。
孙悟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火眼金睛一扫,嘴角咧开了。
红孩儿也看见了。
焦土残烟之中,素衣女子悄然独立,裙摆拂过焦黑的草木灰,却不染半分尘埃。九尾在她身后舒缓摇曳,如同月下流云。
红孩儿正在气头上,见是个陌生女妖,身上还带着哪吒的莲香,迁怒道:“哪里来的狐狸精,也敢看爷爷我的热闹!”
挥手便是一团余火向她袭去。
那火团虽不及方才的三昧真火凶猛,却也带着灼热气息,速度极快。
苏轻媚本要出手。
哪吒的速度更快。
混天绫如拥有生命般,倏然而至。并非攻击,而是轻柔又迅疾地一卷——将那团火焰连同苏轻媚一同裹住,拉离了原地。
火焰撞在混天绫上,如同泥牛入海,瞬间熄灭。
苏轻媚只觉腰间一紧,一股清冷又强大的力量将她带得踉跄一步。鼻尖萦绕上那熟悉的、带着圣洁与杀伐之气的莲香。
她抬头,正对上哪吒低垂的目光。
那双鎏金色的丹凤眼里,有未散的杀意,有压着的怒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质问,又像是委屈。
“我前脚才走,你后脚就离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苏轻媚眨了眨眼。
她不怕他冷脸。指尖攀住还缠在腰间的混天绫一角,轻轻扯了扯,扯不动。
“我来看热闹呀,小太子。”她答得理所当然,语气清甜,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脸上,甚至能看清他长睫投下的阴影。
哪吒呼吸一窒。
他被她这全然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应噎住了。他以为她会解释,会心虚,会像上次在幽谷那样给他递台阶。可她没有。她就那么看着他,狐狸眼里映着他的脸,带着笑,像是真的只是来看热闹的。
他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
想发火。
他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在幽谷时,已百般收敛。可她——他握紧火尖枪,指节泛白。
然后他转过了脸。
没有再看她。没有再说一句话。
枪尖直指红孩儿,声音冰寒彻骨:“孽障,伏诛!”
红孩儿被他的气势压得后退半步,旋即恼羞成怒,紫焰蛇矛火尖枪一挺,便要再战。
可哪吒没有兴致陪他玩闹,火云洞一役,终是哪吒以绝对实力降服了红孩儿。
那圣婴大王纵有万般不甘,也只得束手就缚,被随后赶来的观音菩萨收入座下,做了善财童子。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唯有那焦土残烟,兀自诉说着方才的激烈。
哪吒自始至终未再多看苏轻媚一眼。
仿佛方才那下意识的相护也只是战场瞬息间的错觉。他踏着风火轮,与观音略一颔首,便化作红光遁去,干脆利落,不留片语。
只余那清冷的莲香,在灼热的空气中丝丝缕缕,许久不散。
孙悟空凑了过来。
火眼金睛在苏轻媚脸上转了一圈,嘿嘿笑道:“小狐狸,胆子不小嘛,敢让那煞神生闷气?不怕他下回恼了伤着你?”
苏轻媚收回落在哪吒消失方向的目光,抬眼笑道:“大圣爷说笑了,我不过是瞧个热闹,谁知那火苗子不长眼。而我们的小太子心又软,能救则救。什么恼不恼的。”
语气慵懒,带着狐狸特有的媚气漫应,听得人骨头缝里都透出酥麻。
孙悟空挠了挠手背:“热闹?嘿,那藕小子的热闹可不好瞧!他那脾气,一点就着,三界里头没几个敢招惹。不过……”他话锋一转,促狭地挤挤眼,“俺老孙瞧他方才对你,倒像是本能相护?稀奇,真稀奇!”
苏轻媚但笑不语。
她将目光投向一旁垂头丧气的红孩儿。那孩童失了嚣张气焰,被菩萨法力拘着,小脸上满是愤懑与不甘。
她缓步上前,裙摆拂过焦土,在那红孩儿面前微微俯身。
“小家伙,”她声音清甜,如同山涧泉水,“你那火玩得是好看,可惜啊,心太急,气太盛。火这东西,看似暴烈,实则最需心静。你心里越是不平,那火便越是失控,反倒伤了自己。”
言语间并无教训之意,倒像是随口点评一件物品。眼神清澈,带着几分洞悉的怜悯。
红孩儿猛地抬头,恶狠狠瞪她:“要你多嘴!你这野狐狸精懂得什么!”
苏轻媚也不恼,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头发。
“我不懂火,可我懂心。”她微微一笑,眼波流转间,天然一段风流媚态,竟让红孩儿看得一怔,后续的骂语堵在喉间,忘了吐出。“你心里有团火,烧的不是别人,是你自个儿。”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根针,精准刺入红孩儿心湖。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
却见那素衣女子已直起身,九尾慵懒地一扫,转身向着来路走去。背影袅娜,很快消失在焦黑的林木之后。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甜气息,混在焦糊味与未散的莲香里,格格不入,又莫名勾人。
孙悟空抱着胳膊,看着苏轻媚离去的方向,又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红孩儿,咂咂嘴:“得,又一个被那小狐狸蛊住的。这丫头,邪性!”
号山火云洞二十七难就此告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