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在幽谷住了十几日。
说是住,其实也不算。他没有行李,没有铺盖,甚至连个固定的住处都没有。白天在谷中晃荡,夜里往温泉里一泡,八岁孩童的身子缩在池边,倒也不占地方。
苏轻媚最初是想躲他的。
千幻秘镜里待了百年,出来就撞见他和孙悟空打作一团,把她的花草毁了大半。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倒先委屈上了——攥着那枚碎铃,眼圈泛红,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她叹了口气,没赶他。
这一没赶,就再也赶不走了。
连着十几日,他天天在谷里。她走到哪他跟到哪,不远不近,不吵不闹,就那么跟着。她倚着青石闭眼打盹,他就坐在旁边翻兵书;她去溪边洗茶具,他就蹲在岸边看水;她回竹屋歇息,他就守在门口,混天绫垂在身侧,像条看门的狗。
苏轻媚有时候想,这人到底是三坛海会大神,还是谁家丢了的孩子?
更过分的是莲花。
幽谷里大大小小的水池泉潭,但凡有水的地方,都叫他种满了红莲。那莲花开得霸道,一丛一丛挤在一起,花瓣肥厚,颜色浓烈,莲香压过了谷中所有的气息。
她推开竹窗,红莲在晨雾里摇晃。
她走到溪边,红莲贴着水面盛开。
她躺在温泉里,红莲从她身侧冒出来,蹭着她的肩窝,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苏轻媚站在池边,看着满池的红莲,沉默了很久。原本清幽疏朗的山谷,被这一片一片的殷红挤得满满当当,莲香浓得化不开,混着她身上那点清甜的山野气息,竟有种说不出的暧昧。
池中央,哪吒又赤裸着上身,靠在池壁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水波在他锁骨处轻轻晃动,红莲从他臂弯里钻出来,贴着胸膛开了一朵。水珠顺着花瓣滑落,滴在他苍白的肌肤上,又顺着肌理滑进水里。
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他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
苏轻媚在池边站了一会儿,弯腰从岸边捡了一枝红莲——不知是他什么时候折下来放在那里的,花瓣还新鲜,茎杆切口处渗出一点清亮的汁液。
她走过去,蹲下身,将花苞轻轻点在他鼻尖上。
“连日又作的什么怪?”
哪吒睁开眼,金色的丹凤眼还有些迷蒙,映着她的脸。
“你自己看看,”苏轻媚拿着花枝,朝四周划了一圈,“我这都要成红莲谷了。要不,我走,这地方留给你——”
话没说完,手腕被攥住了。
哪吒从水里伸出胳膊,握住她的手腕,湿淋淋的手指贴着她的肌肤,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执拗。
“我没作怪。”他仰着脸看她,水珠顺着额前的碎发往下淌,流过眉骨,滑过鼻梁,挂在唇边,语气理直气壮,“多少天才地宝都赶不上我的本体,我给你种莲藕吃。”
苏轻媚低头看了一眼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水珠从指缝间滴落,滴在她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哪吒耳根红了。红得很明显,从耳垂一路蔓延到颈侧,在那张冷白的脸上格外扎眼。但他没有松手,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她,像是要用眼神把她钉在原地。
她笑了一下。没笑出声,只是眼尾弯了弯,狐狸眼里映着他的侧脸。她任由他握着手腕,没有抽回来,就那么半蹲在池边,笑眼弯弯地看着他。
“那我这地方小,不够你种的。”她说,声音清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要不你回去?怎的,在天上当大神不好,偏与我这妖精混一处。”
哪吒听出来了。她在赶他。
不是真赶,是在提醒他该回去了。可他不想回去。天庭有什么好?云楼宫冷冰冰的,天兵见了他像见了阎王。
哪吒松开了她的手腕。苏轻媚以为他要走了,正要起身,却听见他说——“我不回去。”
声音不大,但很硬,像石子掷在地上。
“我不是什么大神,”他别过脸去,不看她,耳根的红还没褪,又添了一层新的,“我是莲藕精。”
他说完,飞快地从水里站起来,水花溅了一地。少年精壮的身体在日光下一晃,又变成了八岁孩童的模样,精致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唇抿成一条线,金色的丹凤眼盯着旁边的水面,就是不看她。
莲藕精。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她心口,不疼,但麻。苏轻媚没有说话。哪吒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有些不安地转回目光。见她在发愣,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玉铃铛我修好了,”他别着脸,语气别扭,“给你。”
苏轻媚回过神,低头看去。
那枚玉铃铛躺在他掌心里,裂痕已经不见了,通体剔透,完好如新。铃舌换了一颗新的金珠,比原先的更小更圆润,轻轻一晃,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爷我不白住,”哪吒把铃铛塞进她手里,站起来,从池边拿起一件外袍披上,“你等着,我给你做莲藕吃。”
说完,拿着几节白生生的莲藕跑了。
苏轻媚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竹屋后面。
她低头,掌心里的玉铃铛,阳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温润的,透亮的,像他递过来时那双故作镇定却微微发抖的手。
宿命纠缠吗?
她想起镇元子的话。那时她还在岔开话题,不想让哪吒想太多,也不想让自己想太多。
可有些事,不是岔开就能躲掉的。
她将玉铃铛攥紧,指尖贴在那温润的玉面上,感受着那一点微凉。就算是宿命,也该是自由的选择。
所以,这也会是她的选择吗?
她想了半天,没想清楚。
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将玉铃铛收进袖中,转身往竹屋走。檐下,那枚红绳穗子还挂在窗棂上,是她之前随手系上去的,一直没取下来。她站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玉铃铛,找了根细绳,将铃铛和穗子系在一处,挂在屋檐下。
风一吹,铃铛轻晃,叮咚作响。
红绳穗子在风中飘着,根根红线缠在一起,又散开,又缠上。
苏轻媚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倚在古藤编就的秋千上,九条尾巴垂下来,蓬松的狐尾拂过地面,扫起几片落叶。闭上眼,听着铃铛的声响,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确实太纵容那小太子了。
他又霸道,他在一日,就不许她和别的人来往。上回青玄来,他站在旁边,全程黑着脸,把人盯得话都说不利索。后来青玄再来,远远看见谷口那丛红莲,掉头就走了。
她本来可以去邀月坊喝酒,可以去风月阁听曲,可以去积雷山找玉面狐狸说话。可他在,她不好去。
如今“莲藕精”三个字都出来了。
苏轻媚睁开眼,看着头顶的藤蔓。
怕不是想长住?
她原以为他是小孩,莲藕化身,无性别无凡欲,不会有什么麻烦。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越来越不确信了。
那小子,到底有没有开窍?
回想这些天的种种——他入水必变少年体,每次变完都要在她面前晃几圈,红袍银甲,金冠珍珠,浑身上下收拾得比上战场还精致。她多看他一眼,他就别过脸去,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苏轻媚闭上眼,叹了口气。
她阅人无数,什么心思看不透?偏偏这个,她看不准。
说他没开窍吧,他那些小动作、小眼神,处处透着不对劲。说他开窍了吧,他又真的什么都不懂,连自己为什么脸红都说不明白。
真是个冤家。
正想着,一只翠羽雀儿扑棱着翅膀落在秋千架上,歪着头看她,嘴里衔着一片叶子。
苏轻媚伸手接过。
叶子上是玉面狐狸的口信,字迹娟秀,语气惴惴——“轻媚妹妹,听闻三坛海会大神近来常往幽谷去。那位爷杀性重,脾气暴,你且小心些,莫要惹恼了他。若有什么事,可来积雷山找我。”
苏轻媚看完,将叶子揉成一团,塞进袖中。
小心些?
她想起方才哪吒捧着莲藕跑走的背影,想起他说“我是莲藕精”时的表情,想起他耳根那层怎么也褪不下去的红。
谁小心谁还不一定呢。
她又在秋千上躺了一会儿,琢磨怎么出去避避。
取经团队快要到号山了。她听小妖精们说过,那地方有个红孩儿,三昧真火厉害得很,是牛魔王和铁扇公主的儿子。那孩子脾气暴,手段狠,连孙悟空都拿他没办法。
不如去看看。
但要寻个好时机。小太子盯她盯得紧,她前脚走,他后脚就能跟来。得趁他不注意的时候。
她正盘算着,竹屋那边传来动静。
哪吒端着一只粗陶碗出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素白的袍子,没有披甲,没有戴冠,只将头发随意束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八岁孩童的模样,端着碗走过来,步子迈得又急又稳,生怕洒了。
苏轻媚看着他走过来,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画面太日常了。
日常得不像一个天神和一个狐妖,倒像是凡间寻常人家——弟弟给姐姐端汤。
哪吒走到秋千前,将碗递给她。他的声音,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别扭。
“尝尝。小爷我头一回做。”
苏轻媚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莲藕汤。
汤色清亮,藕片切得厚薄均匀,炖得软糯,透着一股他身上的味道。她抬头看了哪吒一眼,鎏金色的丹凤眼里亮晶晶的,像是在等夸,她又低头看碗里的藕片。
有些微妙了。
他劝她吃莲藕,倒有种劝她吃他似的。
热气扑面,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又夹了一块莲藕,咬了一口。软糯,入口即化。
她嚼了两下,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哪吒皱眉,“不好吃?不应该啊,我吃过很多次,虽然赶不上吃我大补——”
话音戛然而止。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