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返回天庭复命，将火云洞之事简略禀明。至于苏轻媚突兀出现又被他所护之事，自是略过不提。
玉帝听闻红孩儿已被观音收服，取经路障已除，欣慰，嘉奖了几句。哪吒面无表情地领了，心中无半分波澜。
这天庭的封赏，于他不过浮云。甚至那金銮殿上的玉帝，在他眼中也与殿前蟠龙柱无异。
春心初萌却尚且懵懂，这位太子爷心头悄然弥漫名为情愫的迷雾挥之不去。如今，尚未想明白感情之事，又遇上了冷战。于是，他在天上闭关了几天。
凡间五年，弹指而过。
贞观十八年。
取经团队在黑水河遇鼍龙，被西海太子摩昂收服。车迟国斗法，孙悟空与虎鹿羊三仙赌命，砍头剖腹，油锅里洗澡，闹得满城风雨。
贞观十九年。
通天河冻住了。唐僧师徒过河时冰面碎裂，那灵感大王是观音莲花池里养大的金鱼，专吃童男童女。孙悟空去南海请观音，观音连梳妆都来不及，提着竹篮就来收妖。
贞观二十年。
金兜山青牛精，太上老君的坐骑，带着金刚琢下凡，收了孙悟空的金箍棒，哪吒没去。这一难是李长庚请了老君亲自下界收的。老君来时笑眯眯的，说“我这青牛闲得发慌，放出来走走”。
李长庚陪笑，心里骂娘。
同一年，西梁女国，唐僧动了凡心又收了回去。琵琶洞蝎子精，倒马毒桩扎得孙悟空头疼，最后被昴日星官叫死。
贞观二十一年。
火焰山。孙悟空三借芭蕉扇，与牛魔王打得天昏地暗。哪吒没去——李靖带着天兵去的，收了牛魔王，借了芭蕉扇，扇灭了火焰山。
贞观二十二年春。
荆棘岭。几个树精藤怪请唐僧夜谈诗文，被猪八戒一顿钉耙筑倒。
如今，李长庚与观音策划的八十一难，已行至过半。不管是假劫还是野劫，取经团队一路西行，遇妖降妖，遇怪伏怪，该演的演，该真的真，一切依方略执行。
哪吒在天上说是闭关，也不过是把自己关在云楼宫里，他没有打坐练功，只是在云楼宫里待着，处理积压的公务，翻翻兵书，练练枪法。不出门，不见客，连李贞英来都被他挡在门外。
小丫头在殿外站了一会儿，隔着门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他没答。她又问是不是和漂亮姐姐吵架了。他沉默更久，说了句“没有”。李贞英在门外叹了口气，说“三哥你嘴硬”，然后走了。
哪吒坐在殿中，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手指在兵书上叩了一下。
他确实嘴硬。可他不嘴硬怎么办？难道让他跟七岁的妹妹说——你三哥好像喜欢上一个妖，但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喜欢，也不确定对方喜不喜欢他，更不确定一个莲藕化身、无魂无魄的杀神，有没有资格喜欢谁？
他也实在想不明白。他前脚才走，她后脚就离开幽谷，跑去号山看热闹。他救了她，她一句“我来看热闹呀”，轻飘飘的，显得他小题大做似的。
甚至他冷着脸走了，她也没追。
五年。
天上不过五天。他每天都会感知一下幽谷的方向——没有她的气息。她没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她回去，还是在等自己想明白。
——都没等到。
苏轻媚没有再入千幻秘镜。
她从前喜欢那里。封印记忆，亲历他人的欲望与执念，像做了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梦。她不会迷失进去，因为那都是别人的东西。
可如今不一样了。她有了自己的东西，就看不清楚了。
贞观二十年，她去过一回风月阁。
酒宴散场，她起身要走。周衍送她到门口，月光落在青石阶上，落在他微微泛白的两鬓。
“姐姐变了。”他说。
苏轻媚回身看他。
周衍笑了笑：“没那么危险了。从前像雾，抓不住；现在像……”
他想了想，“像定了锚的船。还是会飘，但有地方回了。”
苏轻媚没说话。
“还会来吗？”他问。
她笑了：“为什么不呢？”
周衍送她出了门，站在阶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她知道他在看，可她没有回头。
待他百年之后，她不会再来了。
凡人的寿命太短。他痴情一世，她还他一个了结。因果清了，便不再欠。
贞观二十二年夏，苏轻媚回了幽谷。
五年不在此地，谷中一切如旧。红莲开满每一处水潭，比她走时更密了，莲香浓得化不开。檐下那枚红绳结玉铃铛还在，风一吹，叮咚作响。根根红线缠在一起，散开，又缠上。
她在梅树下小憩。九尾在午后的暖阳下慵懒舒卷。
半梦半醒间，忽觉一股气息漫过山谷。那气息庄严肃穆，带着佛意，可佛意之下却暗藏迷障，直往心神里钻。
苏轻媚睁开眼。
“西天灵山……恭迎尊者皈依……”
呼唤声在耳边响起，慈悲，诱惑，像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来，要将她拉进某个地方。
她眼前景象变了。
祥云缭绕，金莲遍地。无数罗汉菩萨宝相庄严，口诵真经。道道佛光如同枷锁，向她缠绕而来。
她感到自身的妖力正在被剥离。那与生俱来的、视若生命的“随性”，正被一种无形的秩序强行束缚。
她近来心性有变。回幽谷是为清修定心，不想竟被趁了空子。
这幻相太强，直击心神，她一时也挣脱不得。
哪吒感知到那道气息的时候，正在云楼宫里。
她的气息被一团浑浊的佛光裹着，扭曲、挣扎，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蝴蝶。
哪吒没有犹豫。火尖枪出，红莲烈焰如利刃劈开虚空，直直斩入那虚假的灵山。
“苏轻媚！”
烈焰所过之处，梵唱戛然而止，金碧辉煌的殿宇寸寸碎裂。他不管不顾，一枪刺入幻相核心。
盛怒之下，一丝烈焰失控地掠过自己的手臂。
没有血。几瓣红莲从他伤口处飘落，殷红的花瓣在空中翻转，落在苏轻媚冰凉的脸颊上。
苏轻媚猛地惊醒。长睫上还挂着泪珠——她竟被逼出了泪。她睁眼，看见烈焰焚空，看见那个挺立在火焰中的身影。
他来了。
幻相还在崩碎。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
她抱得很紧。九尾从身后缠上来，绕在他的腰际。脸埋在他颈窝，呼吸温热，身体微凉，还在轻轻发抖。
混天绫无需催动，自动环绕住二人，隔绝了外界一切。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臂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从未有人敢这样抱他。他的身躯是莲藕做的，冷硬，没有温度。可她的身体是软的，暖的，带着鲜活的生命力。
他不厌恶。
他贪恋。
“……没事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笨拙，不像一个杀神该有的样子。
苏轻媚没松手。她在他怀中轻轻颤抖，嗅着他身上清冷的莲香，感受着他僵硬却未曾推开她的身躯。这个总是闹别扭、脾气暴躁的“小朋友”，胸膛单薄，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啧，杀神动情，自毁道基！哪吒，你可知你已在劫难逃！”
幻相之外，传来尖锐的嘲笑。
哪吒恍若未闻。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人微微颤抖的九尾和散落在他臂弯间的墨发。那双总是冰寒掣电的眸子里，此刻只映着她。指尖落在她发上，生涩地、一下下地抚摸着。
“别怕。”他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柔和，“我带你出去。”
混天绫红光微闪，裹住二人，冲出了即将彻底湮灭的幻相。
周遭景物重新清晰起来。
幽谷。溪水潺潺，草木无声。夕阳的余晖将山谷染上一层暖金色。
苏轻媚依旧紧紧抱着哪吒。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九尾无意识地缠绕着他的腰际，那柔软的触感与依赖的姿态，让他心头那初萌的情愫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轰然燎原。
他不懂这是什么感觉。
只想将她牢牢护在羽翼之下，不让任何事物伤害她分毫。
也想得到她全身心的依赖和接纳。
他喜欢她。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抿了抿唇，身形悄然变化。八岁孩童的样貌褪去，十五、六岁少年的身躯将她圈进怀里，抱得更紧，像是护食的恶犬，心底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目光落在她唇角——那里沾着一瓣红莲，从他伤口飘落的那瓣，娇艳欲滴。
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微颤，想去拂。即将触及她唇角时，猛地顿住了。
耳根红透。
苏轻媚感知到他情绪的波动。她微微偏头，主动将脸颊轻轻蹭了蹭他顿在半空的手指。
微凉的指尖触及温热的肌肤。
两人皆是一颤。
明明没有凡俗欲望，但此刻，被她这般亲昵着，那处竟隐隐传来一丝异样的灼热。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好像哪里不对劲。
哪吒没管。
他垂眸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悄悄收拢了环着她的手臂，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咳！”
一声轻咳从头顶传来。
“俺说，你们两个……抱够了没？”
孙悟空蹲在树杈上，扛着金箍棒，挤眉弄眼。
哪吒瞬间炸毛。猛地松开苏轻媚，连退两步，脸颊爆红。
“泼猴！你胡说什么！”
苏轻媚倒坦然。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和长发，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慵懒，只是眼尾还带着一丝红痕。
“大圣爷有何指教？”
孙悟空从树上一跃而下，凑到哪吒面前，压低声音——用三人都可以听见的音量“窃窃私语”：“藕小子，可以啊！俺老孙还以为你只会打打杀杀，没想到还挺会疼人？”
他促狭地低下头，瞥了一眼哪吒腰腹以下的位置，又抬头瞥了一眼苏轻媚，火眼金睛里满是戏谑，“苏姑娘，你这‘小朋友’，可不简单呐！”
“孙悟空！”
哪吒恼羞成怒，火尖枪瞬间在手，枪尖直指孙悟空面门，周身红光大盛，眼看又要动手。混天绫从腰间飘起，猎猎作响，却不知是要去打孙悟空，还是要往苏轻媚那边飘。
苏轻媚轻笑出声。
那笑声带着水洗过的清甜，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她走到哪吒身边，很自然地拉住他握枪的手腕，将火尖枪按下去，对孙悟空道：“大圣爷还是先去忙正事吧。至于他——”
她侧头看了看浑身紧绷、面红耳赤的哪吒，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光，“他自然是最好的。”
这话轻飘飘的，却如同定身咒，瞬间让哪吒所有动作僵住。
他猛地转头看向苏轻媚。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巨大惊喜砸中的茫然。鎏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睫毛颤了颤，嘴唇翕动了一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她说他是“最好的”？
在她心里，他真的是……最特别的那个？
孙悟空也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指着哪吒，笑得金箍棒都差点掉了：“得！俺老孙算是白操心了！你们……你们好好‘做朋友’！俺去也！”
他把“做朋友”三个字咬得极重，拖着长长的尾音，意味深长。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金光遁走，留下意味不明的笑声在谷中回荡。
谷中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檐下的玉铃铛在晚风中轻晃，叮咚，叮咚，像心跳。
哪吒还沉浸在苏轻媚那句“他自然是最好的”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中，呆呆地看着她，忘了反应，忘了说话。
苏轻媚看着他这副傻乎乎的模样，只觉得可爱又好笑。
她见过他冷着脸的样子，见过他暴怒的样子，见过他委屈的样子，见过他别扭的样子。可从未见过他这样——茫然的，惊喜的，像一只被人摸了摸头就不知所措的小兽。
哪吒回过神来。
看着她含笑的狐狸眼，看着她眼尾那点未散的红痕，心头那股炽热的情愫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上前一步，一把拥住她。
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力气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抱得那样紧，紧到苏轻媚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挣扎。他低下头，脸埋在她颈窝里，鼻尖蹭着她的锁骨，呼吸灼热而急促。
“我的。”
他闷闷地开口，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含糊却笃定。像是在确认某种所有权，又像是在许下某种诺言。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很郑重地又说了一遍——“你是我的。”
苏轻媚眨了眨眼。
她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九尾被他压着，有些发麻，她没有挣脱。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那一点近乎脆弱的执拗。
“那可说不准。”她微微摇头，唇角却弯了起来。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他喉结上，顺着那道弧线往下划了一下，不轻不重，带着点逗弄的意味。
“不过——”她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种慵懒的亲昵，“我是舍不得太子哥哥伤心的。”
她抬眸看他，狐狸眼里映着他的脸，映着天边最后一点霞光。
“可你当真想好，要与我共赴欲海？”
那语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她的眼神出卖了她——她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想不想要的答案。
不想，把人逗狠了。
哪吒的眼眸暗了暗。
他看着她含笑的脸，看着她微微张合的唇，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意乱情迷，低下头，就想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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