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经的队伍继续西行。
黄风岭上，黄风怪的三昧神风吹得天昏地暗，孙悟空被吹得眼珠酸痛，泪流不止。唐僧被掳进洞府，生死不明。护教伽蓝现身留了药膏，救治了悟空，又指点他前往小须弥山去找灵吉菩萨。
灵吉菩萨借出定风丹和飞龙宝杖，收了黄风怪。
一切都在按剧本走。观音扮演灵吉，台词念得分毫不差，表情端庄得体，仿佛她真的只是灵吉菩萨，而不是那个一手策划了整个取经布局的幕后推手。
她不仅收了黄风怪，还熟练地把这件事拆成了两难——“黄风怪阻十二难”和“请求灵吉十三难”。
就连求援都能被她定义为一难。
李长庚叹为观止。
这位大士，在凑数这件事上，天赋异禀。
黄风岭的事了，李长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上头就来人了。
不是正式的旨意，是织女捎的口信——西王母请他去瑶池喝茶。
瑶池。喝茶。西王母。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鹤氅，把案头上的文书归置整齐，然后跟着织女去了瑶池。
瑶池的风景一如既往地好。碧波万顷，荷花盛开，仙鹤在池边踱步，偶尔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但李长庚没心思看景。
西王母坐在池边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套琉璃茶具。茶汤清澈，映着天光，像一汪融化的翡翠。
“李卿来了，坐。”
西王母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见惯了风浪的从容。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簪着一支碧玉簪，簪头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
李长庚行过礼，在她对面坐下。
西王母端起琉璃盏，抿了一口茶，然后放下。盏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李卿，”她说，目光落在李长庚脸上，“天蓬的事，你办得不错。”
李长庚的眉毛动了一下。
天蓬的事。她说的不是“天蓬元帅下界”的事，不是“取经队伍收徒”的事，是“天蓬”的事。亲昵的，随意的，像在说一个她认识的人。
他垂下眼睛，没有接话。
西王母也没有等他接话。她端起琉璃盏，又抿了一口。
“天蓬那个人，”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品行不端，贪杯误事。当初在广寒宫闹的那一出，我都替他脸红。”
李长庚点了点头。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他只是在听。听西王母想说什么。
“取经之事，至关重要。”西王母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从李长庚脸上移开，落在池中的荷花上，“佛祖重视，天庭重视，三界都在看着。这件事办好了，功德无量；办砸了，谁都不好过。”
李长庚又点了点头。
西王母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听懂了但我还是要说破”的笑。
“李卿，你是个聪明人。”
李长庚的手抖了一下。
聪明人。这三个字从天庭这位老祖宗嘴里说出来，不是夸奖，是敲打。
李长庚在心里叹了口气。
西王母也想在取经队伍里安插一个人。
老太太骂天蓬，不是因为天蓬真的品行不端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是因为天蓬占了取经队伍的一个名额，而这个名额，西王母想要留给别人。
取经大业，功德无量，漫天神佛都盯着这块肥肉。灵山有人，天庭有人，现在西王母也要有人。他这个启明殿主，就是那个在中间被各方拉扯的、谁都不敢得罪的、只能自己扛着的人。
殿外走进来一个人。
李长庚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一头红焰发蓬松，两只圆睛亮似灯。不黑不青蓝靛脸，如雷如鼓老龙声。身披一领鹅黄氅，腰束双攒露白藤。手持宝杖甚峥嵘。
那人端着一盏茶，走到李长庚面前，躬身递上。
“卷帘大将？”李长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西王母点了点头。
李长庚接过茶盏，目光在卷帘大将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御前贴身侍卫，玉帝身边的人。但他怎么会在西王母这儿端茶倒水？
玉帝的用意，李长庚不敢深想。
但有一点他看得很清楚。
卷帘大将在这里混得并不好。蓝靛色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眉宇间却锁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沉郁。他在西王母面前低眉顺眼，端茶的动作恭谨到近乎卑微，不像是来镀金的，倒像是被发配的。
西王母的态度也很耐人寻味。她介绍卷帘大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亲近，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嫌弃。玉帝安插过来的人，在她这里明显不受待见。
李长庚端着茶，没喝。
他在想一个更大的问题。
取经团队只有三个徒弟名额，孙悟空占了一个，天蓬占了一个，剩下的一个，观音心里大概已经有了人选。天庭已经抢了两个名额——孙悟空算灵山的，天蓬是正儿八经天庭出去的——这要是再塞一个卷帘大将进去，三个徒弟名额天庭占了两个半，观音打死也不会同意。
前边他安排天蓬进去，观音至今都还有说词呢。
但西王母的态度在这里摆着。
李长庚的脑子转得飞快。
得有名头。
取经团队里面，谁不是有前科的？孙悟空大闹天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天蓬元帅调戏嫦娥，被打落凡间投了猪胎。都是有罪之身，戴罪立功。
李长庚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先把这事拖一拖，回去想想对策。
“王母娘娘，取经团队名额之事——”
“此事简单。”西王母打断了他，轻笑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李长庚的后背突然冒了一层冷汗。
老太太的眼神示意了一下。
卷帘大将立刻伸出手，把李长庚跟前的那个琉璃盏推到了地上。
琉璃盏薄轻易碎，“哗啦”一声，碎成一地渣子。
碎片在白玉地面上蹦跳了几下，滚到李长庚的靴尖前，停住了。
卷帘大将就地跪下，口称万死。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长庚看着地上那摊碎琉璃，看着跪在地上的卷帘大将，看着西王母脸上那抹云淡风轻的笑。
名头有了。
李长庚深吸一口气。
他站起来，拱手行礼：“王母娘娘放心，此事，臣去办。”
出了瑶池，李长庚直奔灵山方向。
他去找观音。
观音听完他的来意，沉默了。
“三个名额，”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你在跟我开玩笑”的意味，“天庭要占两个？”
“不是我要塞。”李长庚的语气也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东西，“是上头的意思。”
观音手持净瓶里的杨柳枝晃了一下。
“三个名额全占满，取经队伍成什么了？天庭的下属机构？”
“所以我来找你商量。”李长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你开条件。”
观音凝神想过一阵，方道：“他得带着一个罪过入队。”
“他本来就是因罪被罚下天庭啊。”李长庚说。
“不，不。”观音摇了摇头，杨柳枝在净瓶里晃了一下，露珠滑落，在半空中凝成一滴水珠，又散开，“卷帘大将打碎玻璃盏是因，被贬凡间是果，这桩因果已然了结。我要的是——他在凡间也背一个罪因，以待罪果。”
李长庚听明白了。观音要的不是天庭的旧账，是凡间的新债。一个在凡间犯下的、可以被取经队伍“救赎”的罪过。
两个人盘算了一阵，定下了方案。
把卷帘大将安排在流沙河。弄几个骷髅头让他挂着，再加个设定——九个前世。金蝉子被贬下凡间，转了十世，前九世都被流沙河里的妖怪吃了。这个设定好，又凄惨又悲壮，还能把卷帘大将的“罪因”坐实——然后被玄奘的第十世收服，皈依佛门，了结因果。
完美。
“这个劫难叫什么？”李长庚问。
观音想了想：“流沙河，第十四难。”
“谁来主持？”
观音犹豫了一下。
李长庚见状，主动说：“你最好别亲自去，免得被牵连。”
观音想想也对。卷帘大将是玉帝身边的人，天庭那边会说她手伸得太长，玉帝那边会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那我让木吒跑一趟。”观音说。
正事谈完，他没有走。
观音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孙悟空。”李长庚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他到底是什么背景？佛祖为什么指定他为取经首徒？”
取经团队里个个都是关系户。人家是去镀金的。天蓬是玉帝的人，卷帘是玉帝的人，唐僧是佛祖的弟子——唯独孙悟空，身份最模糊，背景最说不清。
他心里隐隐觉得，这只猴子，没那么简单。一个没背景的人，偏偏谁都不敢动他。
没有背景就是最大的背景。
只是不暴露师承罢了。
观音没有回答。
孙悟空是佛祖唯一一个明确指名要玄奘收的弟子，这本身就说明问题。但观音查过孙悟空的师承——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一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猴子，背后居然没有任何势力的痕迹。
这不合常理。
李长庚起身告辞。
他站在云海之上，低头看着脚下的南赡部洲，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幽谷。
流泉淙淙，奇花馥郁，瑶草生香。
卷帘大将踏入谷中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正好从山隙间漏下来，把整座山谷照得通透。他本不是在寻访此地——他在追一只逃窜的作恶小妖，追了三天三夜，从流沙河追到积雷山脚下，又从积雷山追进了这片不知名的幽谷。
小妖的气息在西边的山脊上越来越弱，构不成威胁了。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谷口，降魔宝杖握在手中，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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