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正卷17

苏轻媚走在前面。

九尾在身后轻轻晃动，尾尖扫过积雷山的灌木丛，带起几片落叶。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素裙的下摆拂过山路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后面。

因为那股莲香一直在——清冽的、浓郁的、被体温烘出来的香气，从三步外飘过来，丝丝缕缕地缠上她的发梢，缠上她的衣角，缠上她的呼吸。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她笼在里面。

真是别扭得紧。 苏轻媚在心里想。

明明就不是个滥杀无辜的性子，却偏要摆出这一副，端的是冷若冰霜、生人勿近、杀意滔天的模样。别看他枪举着，杀意飙着，可那混天绫倒是缠得、比谁都勤快。

她停住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了。

苏轻媚转过身，三步外那个红衣小少年，他正站在一棵老松下，红袍被山风吹得翻卷，鬓间的珍珠在枝叶缝隙漏下的光里滚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丹凤眼半阖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又不像在看她，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东西，又像是根本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你跟着我做什么？”

哪吒没有回答。

“正事问完了～”

潜台词是在赶他走，可偏偏那尾音微微上扬，甜得发腻，又腻得让人骨头缝里都透出酥麻。

或许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个尾音，到底有多要命。

他仰着脸看她，只有七八岁孩童的身量，可偏偏，他那周身的气场烈得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丹凤眼，翻涌着很多东西，比任何话都多。烦躁，困惑，被看穿之后的不甘，以及还有一种他死活不肯承认的、隐秘的、像被什么东西钩住了的执念。

她往前迈了一步。

哪吒没有后退。但他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苏轻媚又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到了两步，从两步缩到了一步。她低下头——她比他高半个身量，这个角度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浓密，微微上翘，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她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

是莲香。混天绫缠她腰的时候，那香气渗进了她的衣料，浸透了她的皮肤，丝丝缕缕地缠着她，像是被他亲手留下的印记。

她在摩云洞的时候没注意，现在被山风一吹，那股香气从领口、袖口、衣带里钻出来，浓郁得几乎有些呛人。

“我身上都是你的味道。”

苏轻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娇软的埋怨，尾音微微下沉，像一只被揉乱了毛的猫在咕哝。

好像在说，“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明着嫌弃，暗着控诉，带着亲近的埋怨，让哪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肩头——那里有一缕墨发被山风吹起来，发尾扫过她的锁骨，扫过她的衣领。然后又移开，落在她身后的老松上，落在松枝间漏下来的光斑上，落在任何可以不用看她的地方。

但苏轻媚感知得到。

她天生就有感知人心绪的本事——她感知到了，他心头的烦躁与困惑，还有一丝隐秘的孤绝。

那孤绝藏得很深，藏在那些暴烈的、灼热的、杀气腾腾的情绪底下，像莲芯深处的寒蕊，被层层花瓣包裹着，虽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着。

它就在那里，冷冰冰，硬邦邦，如同一颗被遗落在深冬的莲子，没人捡，也没人要。

他在烦什么？

是烦她自己跑了？还是烦她忘了他？又或者烦她叫他“小弟弟”？还是说，他在烦她什么都没做就让他浑身不自在？

苏轻媚心里叹了口气。

她很难拿这个暴躁又霸道的小神君有办法。

他太烈了，烈到像一团随时会把人烧成灰的火；又太脆了，脆到像一片薄冰，碰一下就会碎。她既不想被烧死，也不想把冰碰碎。

“三太子——”

她换了称呼。不再唤他“小弟弟”了。是正经的、带着几分疏离的、用来拉开距离的称呼。

哪吒的目光终于回到了她脸上。丹凤眼微微眯起，瞳仁里的金光忽明忽暗。

“跟定我了？”苏轻媚笑着逗他，“是要和我回幽谷——”

她没有说完。

哪吒的脸就偏了过去。

也没转身，就是偏头。

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鬓间的珍珠因为动作的急促而晃了一下，珠串相撞，带出一阵极细碎的响。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薄线，牙关咬紧了，像是在忍些什么。

苏轻媚看着他偏过去的侧脸，看着那道从下颌延伸到耳根的红——他在脸红。

一个活了上千年的神，在脸红。

苏轻媚眨了眨狐狸眼。

“怎么不说话？”她的声音又软了几分，带着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很难回答吗？”

哪吒没有说话。

他径直收了火尖枪，枪身一转，缩成三寸长短，别在腰间。混天绫从身后收回来，缠回他腰上，末端的金珠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很微妙的情绪。他眼中的火不是暴怒，而是另一种——更安静的、更内敛的、像是在燃烧他自己的火。

没有任何解释。只是看了她一眼，风火轮从靴底旋出来，火焰猛地蹿高，裹着他化作一道红色流光，消失在山林上空。

他跑了。

苏轻媚站在那棵老松下，眼见着那道红色流光在天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然后消失。

山林恢复了安静。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动松枝，发出低沉的呜咽。远处有鸟叫，一声两声，隔得很远，像在梦里。

她转身，继续往山下走。

九尾在身后轻轻晃动，尾尖扫过路边的野花，沾几瓣粉白的花瓣，又抖落。素裙扫过野草，裙摆沾了露水，颜色从月白洇成半透明。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那道神念还在。从山路上转移到她身上了，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她腰上，另一端握在天上那个已经看不见的人手里。

“好生霸道的小神君。”

哪吒回了云楼宫，风火轮在殿门口收了，红靴踩在白玉台阶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殿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把天庭的光和风都挡在外面。

宫阙清冷。白玉为阶，琉璃作瓦，陈设华美却毫无生气。

香炉里没有焚香，灯盏里没有点灯，整座宫殿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精美绝伦的壳。

与他周身那挥之不去的孤绝气息倒是相得益彰。

他没有坐蒲团，站在大殿中央，火尖枪别在腰间，风火轮收在靴底，混天绫缠在臂上，垂下来的一端轻轻晃着。

混天绫。红绫。今天缠在那个妖女腰上的那条。

他低下头，伸出手，指尖摩挲着绫面。锦缎光滑，冰凉，在指腹下流过，像水，像风，像某种抓不住的东西。

突然他的手指顿住了。

混天绫缠过她的腰。红绫上的莲香染上了她的衣料，她身上的甜香也染上了红绫。

哪吒的手停在绫面上，停了三息。

然后他把混天绫从臂上解下来，团成一团，丢在蒲团上。

又捡起来了。

他盘膝坐下，红袍在身下铺开，混天绫重新缠回腰间。火尖枪横在膝上，丹凤眼半阖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神识已经探了出去。

并非刻意，只是下意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的神识穿过云层，穿过罡风，穿过南赡部洲的天空，落在那片幽谷上。

谷中溪水潺潺，野花盛开。

白色的花瓣在风里飘落，像一场下不完的雪。九尾狐妖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九条尾巴在水面上漂浮着，像九朵盛开的花。

她在打理尾巴，动作慵懒，漫不经心，偶尔伸手拢一下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

她没有跑。

这个认知让哪吒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松动了一些。

但随即他又觉得烦躁——他凭什么在意她跑不跑？他堂堂三坛海会大神，八百万天兵都元帅，什么时候沦落到要用神识去盯一个妖女的梢了？

可他也没收回神识。

就这么放着，锁定在那里，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住整座幽谷。

苏轻媚感觉到那道锁定自己的神念，扩散到了整个幽谷。沉沉地、稳稳地、不讲道理地压在她头顶。

“难缠的小祖宗。”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到被溪水声吞没了，轻到连风都没听见。

然而，万里之外，云楼宫中，蒲团上的某个红衣小少年耳朵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