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丛深处,一个红衣女子缓步而出。
九尾在身后轻轻摇曳,蓬松如流云,尾尖扫过花枝,带起几片花瓣。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素裙的下摆拂过野草,裙角沾了露水,洇成半透明。
眼若含情脉脉,眉如描金新月。肌肤胜雪却泛着淡淡的霞色,清纯与妖冶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令人心旌摇曳,却又生不出半分亵渎之意。
卷帘大将的手在降魔宝杖上握紧了一些。
“将军寻人?”
苏轻媚开口,声音清甜慵懒,像泉水淌过玉石。她的狐狸眼微微弯着,目光落在沙悟净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他颈间那串骷髅念珠上。
卷帘大将心中一凛。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颈间的念珠,九颗骷髅头,骨质已经泛黄,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这是他在流沙河的“罪证”,日日佩戴,夜夜警醒。
他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像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误入宝地,惊扰女菩萨,还望恕罪。确是在追寻一小妖——”
“它往西边去了。”苏轻媚随手一指,动作漫不经心,像在指一朵开得不错的花。
卷帘大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但他没有走。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回到苏轻媚身上,落在她那双狐狸眼上,落在她发间那朵新撷的紫色小花上,落在她身后那九条蓬松的、在日光下泛着细碎光华的尾巴上。
这谷中的一切都不像真的。这女子也不像真的。
苏轻媚感知到了他心头的迷茫。
那迷茫沉重如山,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神魂之上。不是普通的迷茫——是一种“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迷茫。
她见过很多人有这样的眼神。
在沈昭华的幻境里见过,在千幻秘镜的无数段人生里见过,在凡间的红尘里也见过。
她的目光落在他颈间的骷髅念珠上。
那上面萦绕的怨气与悔意,几乎凝成实质。每一颗骷髅头都带着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带着一声没有喊出口的哭喊。
“将军这串珠子,”苏轻媚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戴着不重么?”
卷帘的身子猛地一僵。
握着降魔宝杖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几息。
“此乃贫僧罪业。”他的声音更哑了,像砂纸在磨石头,“日日佩戴,警醒自身。”
“罪业?”
苏轻媚微微歪头,发间那朵紫色小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狐狸眼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评判的——好奇。
“既是罪业,背着它就能减轻几分?”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看它压得你都快喘不过气了。”
卷帘的瞳孔缩了一下。
苏轻媚又走近了一步。她仰起头,看着卷帘那高大的身躯。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但她的目光没有仰视的卑微,只有平视的坦然。狐狸眼清澈见底,像两泓山泉,能照见人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你是在惩罚自己,”苏轻媚的声音轻了几分,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还是在逃避什么?”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卷帘耳边。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轻媚。那双总是沉郁的眼眸里,翻涌起剧烈的痛苦与挣扎。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轻媚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她只是站在那里,九尾在身后轻轻晃动,狐狸眼在日光下亮着,像两颗浸在蜜里的琥珀。
苏轻媚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身旁一株开得正盛的兰草。
花瓣在她指间微微颤动,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这谷里的花草,”她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从不觉得自己有罪。开了便开了,谢了便谢了,顺应天时而已。”
她收回手,目光落在卷帘脸上。
“将军,执着是苦。放下——未必不是另一种承担。”
卷帘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红衣女子转身,融入花木深处。九尾曳地,背影袅娜,素裙的下摆扫过草地,悄无声息。那清甜的气息与话语,却如同烙印,深深印入他沉郁的心湖。
他站了很久。
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谷中的光影从明亮变成了昏黄。
然后他转身,朝着西边走去。步子还是那样稳,但握着宝杖的手,似乎松了一些。
他不知道,此刻,远在九天云海之上,有一双丹凤眼正隔着万里云层,面无表情地看着幽谷中发生的这一幕。
哪吒盘膝坐在云楼宫的蒲团上。
他的神识一直锁定着幽谷。从卷帘踏入谷中的那一刻起,他就看见了。
自从上回积雷山再遇,他习惯了把神识放在那里,随时看看,毕竟那狐妖回了幽谷,他总要知道她安不安分。
不想竟撞见她与这卷帘将相谈甚“欢”。
哪吒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蓝靛脸的莽汉对着苏轻媚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地说了什么。看着苏轻媚歪头,发间的紫色小花轻轻晃动,对着那莽汉笑了一下。看着她走近几步,仰头看着那莽汉的脸,眼神清澈见底。
看着她抬手,指尖拂过兰草,说了什么。
那莽汉的眼中,沉郁里竟也流露出怔忡之色。
哪吒的手指在火尖枪上敲了一下。
这狐妖,对谁都是这般……这般不知分寸么?
与那玉面狐狸举止亲昵,对这卷帘将言语“撩拨”,甚至当初对自己……也敢那般随意触碰!
混天绫无风自动。
红绫从腰间飞起来,在身后翻卷,猎猎作响,末端泛起一层淡淡的、危险的红光。
哪吒看着混天绫,看着那层红光。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看着。
他不懂这突如其来的烦躁与怒意源于何处。只是觉得看到那卷帘将就格外碍眼,看到那狐妖对旁人展露那副纯然又蛊惑的模样,就——更是……刺眼得很。
这感觉,陌生而强烈。
但又不是杀意。杀意是冷的,是锋利的,是一枪捅穿心脏之后血液喷溅的快意。而这个,是热的,是钝的,是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
云楼宫内气压骤低。
莲香在清冷宫阙中无声弥漫,却似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躁动不安的灼热。
“三哥——”
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李贞英从门缝里挤进来,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她进来的第一反应不是看哪吒的脸,而是缩了一下脖子——殿内太热了,热得像走进了炼丹炉。
“三哥,你又在发什么脾气?”
哪吒没有说话。
李贞英走近了几步,看见了蒲团周围的裂纹,看见了混天绫还在微微晃动的末端,看见了火尖枪上还没熄干净的火焰。
李贞英眨了眨眼。
“三哥,你刚才在看什么?”
哪吒的手指在枪杆上敲了一下。
“没什么。”
李贞英不信。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走到蒲团旁边,蹲下来,双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着她的三哥。
“三哥,”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你刚才的样子,好像在吃醋。”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哪吒看着李贞英,看了三息。他的耳根又烫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胡说八道。”
李贞英捂着额头,嘿嘿地笑了。她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三哥,我跟你说——父王最近好像在打听你去了哪里。你下界除妖的事,他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李贞英耸了耸肩,“我帮你挡回去了。”
殿内的气压慢慢恢复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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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怒刷存在感!(ง •̀_•́)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