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技术员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干活。

安装安排在打烊之后，晚上十一点半开始，更换对象是李瑞、Liz和备用组，安宥真的那组在上次检测中状态良好，列入第二批。

旧电池拆下来的时候，外壳的温度比新电池高了明显的一截，技术员用手背试了试，说这批旧模组的衰减确实不正常，你们报告报得及时，再拖一个月大概要鼓包。

换装、初始化、校准，整个流程持续到凌晨两点四十。

新电池第一次接入充电曲线的时候，安宥真蹲在终端前面，盯着屏幕上那条平稳爬升的绿线看了很久，久到金知元以为出了什么问题。

他走过去问怎么了。

她抬起头，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她说充进去的感觉不一样了，旧的像是一直在用漏了的杯子喝水，新的这组，很稳。

金知元说，那就好。

技术员收拾工具箱离开的时候是凌晨三点，金知元送他到门口，签了验收单，回到店内，看到安宥真还坐在充电区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台检测仪，屏幕上是三组新电池的实时数据，一切正常，温度三十一点五度，内阻三十九毫欧。

他说，都正常了，去睡吧。

她说，老板，我今天早上查资料查到一个小时，值了。

金知元在楼梯口站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笑容在终端待机灯的微光里很清晰，有一种完成了一件重要事情的踏实。

他说，记你一功，五月的绩效里体现。

她摆摆手，说不用绩效，电池不烧了就行。

凌晨三点二十，金知元回到地下三层，这一次他路过充电区的时候，门缝里的微光是安宥真留下的，门上贴了一张她手写的小纸条，写着本区域已换新电池，请放心使用，落款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

他看着那个月亮看了两秒，忽然想起黄礼志上周倒掉的那杯月亮拉花。

一个把没有理由的月亮倒掉的人，和一个在门上画月亮的人，在同一栋楼里相隔一层地生活着，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他走回宿舍，倒在床上，意识在碰到枕头的瞬间就开始下沉。

四月二十四号，星期五，他照常在六点十分醒来，眼睛睁开的第一秒，昨夜只睡了不到三小时的沉重感压了下来，但胃没有疼，这是一个小小的胜利。

七点整，Blue Moon开门。

新电池支撑下的李瑞和Liz回到了前厅，状态肉眼可见地轻快，端盘子的速度和转身的稳定性都比之前顺滑了一截。

下午三点，江北贸易商的糖浆现货到了，黄礼志亲自验的货，倒计时表上的数字划到了七。

晚上七点，宋尹亨的第二个正式班次，他和方灿的配合比周二又快了一档，两个人在吧台后面几乎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下一杯归谁。

周五晚上的酒吧区满座了，二十三桌，从开门到打烊没有空场超过十分钟。

打烊之后的营业数据出来，全天营业额三百四十一万韩元，创了开业以来的单日新高。

具俊会做最后巡查的时候，在后巷的排水口旁边站了一会儿，雨停了两天，下水彻底通了，他垫的那两块砖还在原地，他弯腰把砖搬走了。

晚上十一点四十，金知元从一楼走回地下三层。

电梯经过地下二层的时候照例停了一下，门开了，门外的员工休息区灯火通明，今天是发周薪的日子，方灿、宋尹亨、李马克、具俊会围在长桌旁边吃炸鸡，韩知城在放一段什么视频，笑声隔着半开的门涌出来，涌进电梯轿厢。

方灿先看到他，举了举手里的一块鸡腿肉，说老板，进来吃点。

金知元站在电梯门口，那一瞬间他真的犹豫了。

炸鸡的味道很香，笑声很暖，长桌旁边还有两把空椅子。

但他明天早上要开早会，后天要盯周末高峰，下周要跟房东谈五月的物业条款，脑子里还有三件没处理完的事在排队。1

他摆了摆手，说你们吃，明天见。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听见宋尹亨说了一句什么，紧接着又是一阵笑，那笑声被门切断，变成一片安静的嗡嗡声，载着他继续往下走一层。

地下三层的走廊黑着，声控灯坏了两个，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声在黑暗里显得很响。

回到宿舍，他洗漱完躺在床上，打开手机，朋友群里的消息积了四十多条。

宋旻浩发了三张画室的照片，那幅深夜的海画到第三稿了，调色盘上摆着七八种深浅不一的蓝，他说他大概找到那个蓝了，在群青里掺了一点点橙，橙把蓝的冷往后推了半步。

金振焕和姜昇润的新歌在SoundCloud上线了，凌晨十二点发的，金振焕在群里连发了五条，说哥几个都去听听，这次的主歌是昇润写的，写的是凌晨的首尔。

Lisa发了一段练舞视频，三十秒，背景是弘大练习室的镜子，她转身的瞬间定格了一下，配文说这个wave我练了四天。

Rosé在视频下面回了一句，说wave很棒，还说她那天哼的一段旋律录进手机了，起名暂时就叫Blue Moon，等编曲好了第一个唱给知元听。

金知元翻到这句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李昇勋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说他和金智秀的公司签下了第一个练习生，十六岁，釜山来的，唱歌好得让录音师在棚里愣了三秒，他说不知道这孩子最后能不能出道，但签下她的那一刻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天台上说过的话。

金智秀在下面只回了一个字，稳。

郑粲右冒了个泡，发了那句他每次都带的问候，你们还好吗，配了一张部队餐盘的照片，照片里的泡菜汤看起来寡淡得令人心酸。

群里的回复瞬间盖了过去，Lisa说汤不行人得行，金振焕说等你退伍来酒吧我请你喝到扶墙，宋旻浩发了那幅蓝色大海的第三稿照片，说这是给所有人的，先看图下酒。

金东赫最后出现，发了一条很短的消息，说他今天又去那家咖啡店了，第四次，那个女生记得他的口味了，直接给他做了冰的，没问他。

这条消息后面没有任何解释，但群里所有人都懂。

金振焕回了一排火，李昇勋回了一句慢慢来，金智秀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Jennie私聊单独发来一条消息，说新竞标的项目入围了前三，下周三终审，又说不管结果怎样，这次她的方案自己挑不出毛病了。

金知元回了一句，挑不出毛病就赢了一半，另一半交给运气。

Jennie发了一个叹气加笑脸的组合，说但愿你的嘴开过光。

金知元放下手机之前，往上翻了一遍群的未读，发现自己在过去两个小时里只发过一句话，是回给郑粲右的那句都还好，你照顾好自己。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消息到群里。

他说Blue Moon这个周末预计会很忙，五月的冷饮线上线之后会更忙，所有人随时欢迎来，第一杯我请。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Lisa第一个跳出来，说要来看酒柜旁边装镜子的事有没有商量余地。

金振焕说五月中旬之前一定到，要带着新歌来店里放。

宋旻浩说个展定了五月十五，开幕式那天所有人到场，一个都不能少。

金知元一个一个回过去，回完最后一条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半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通风管道里那种极低的、持续的气流声。

黑暗里，他能隐约感觉到头顶那层楼板上方的世界正在熄灯，炸鸡盒子被收进垃圾桶，长桌被擦干净，笑声一层一层地降下来，最后变成地下二层走廊里渐次熄灭的声控灯。

一层的楼板隔开了两群人的睡眠，也隔开了两种疲惫，楼上那种疲惫里有彼此，他这种疲惫里有一整栋楼。

他大约很久之后才会承认，今晚站在电梯门口犹豫的那两秒，是他这一整周里最想跨过去的一段距离。

但此刻他只是翻了个身，把手臂压在枕头底下，让沉重的眼皮自己合拢。

新电池在三十米外的充电区里安静地循环，蓝色的门禁卡在他的外套口袋里，明早六点二十，李瑞会第一个上楼，张元英会预热咖啡机，安宥真会在七点差五分的时候端着那碗粥出现在三楼。

明天是星期六，周末的话可能会满座，宋尹亨的摇壶会响到深夜，黄礼志的倒计时牌会翻到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