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日,星期六,早晨六点零三分,金知元从地下三层上到一楼的时候,看到宋尹亨已经站在吧台后面了。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那只有凹痕的摇壶放在吧台上,旁边摆着一排他连夜整理好的调酒工具,从计量杯到滤冰器,每一种都按照他自己的习惯排列在方巾上。他没有穿Blue Moon的围裙,因为他的围裙还在仓库里没拆封,但他站在那里调整吧椅高度的姿势,已经像一个在这里工作了很久的人。
金知元走过去,站在吧台对面,宋尹亨抬起头来,两个人隔着吧台交换了一个简单的点头。金知元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吧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大约是某种自我确认的仪式,就像运动员上场前会摸一下地面一样。
“昨晚几点睡的?”金知元问。
“一点多。把方灿哥上周的调酒记录看了一遍,熟悉了一下酒架的摆放逻辑。”
“你不需要记住所有酒的位置,做几天自然就熟了。”
“记住了会快一些。周末客人多,我不想在找东西的时候让客人等。”
金知元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开咖啡机。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是想在七点开门之前把所有设备检查一遍,但宋尹亨比他更早,这大约意味着他把Blue Moon的开门时间当成了某种不可逾越的底线,而他选择站在底线之前等待。
六点四十分,安宥真从地下三层上来了,她看到宋尹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当然在系统里知道今天有一位新调酒师入职,但亲眼看到那个位置站了一个新人,大约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她很快恢复了正常,走到吧台侧面开始准备早餐时段的面包和吐司,经过宋尹亨的时候说了一句“哥早上好,需要喝水吗”,宋尹亨说不用,然后继续低头整理他的工具。
七点整,Blue Moon开门。
周六早上的客流比工作日密集得多,大约是因为人们终于不用赶着去上班,可以在咖啡店里慢慢坐一会儿,看着窗外四月末的阳光发一会儿呆。咖啡区在三十分钟内坐满了,黄礼志在吧台后面连续出了二十一杯咖啡,拉花的成功率保持在百分之百,她的手指在蒸汽棒和拉花缸之间切换的节奏比上周又快了大约半拍,那半拍是她这一周以来每天早到二十分钟练出来的,没有人要求她这么做,但她自己觉得应该做。
宋尹亨在酒吧区做开业前的最后准备,他检查了每一瓶基酒的液位,擦拭了每一只调酒杯的内壁,把冰桶加满并在旁边放了一块叠好的毛巾。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非常安静,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大约是因为他过去几年在厨艺学校养成的习惯——在厨房里,噪音是一种浪费,你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应该服务于你正在做的事情。
金知元在三楼咖啡区处理完邮件之后,下到一楼,站在吧台侧面观察了一会儿。他看到宋尹亨在做完所有准备工作之后,站在吧台后面,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吧椅上。那是一种等待的姿态,不是焦虑的等待,也不是不耐烦的等待,而是一种他练习了很多年、已经练到不会觉得累的等待。金知元大约可以想象他在厨艺学校毕业之后的那几年里,有多少个早晨也是这样站在某个后厨或者某个吧台后面,等着门打开,等着客人进来,等着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那些等待最后把他带到了这里,带到了Blue Moon的吧台后面,带到了那只带凹痕的摇壶旁边。
下午一点,酒吧区开始进人。第一批客人是三个看起来刚毕业的年轻人,穿着宽松的卫衣,点了三杯不同的鸡尾酒。宋尹亨接到单子之后没有犹豫,转身从酒架上取下金酒和味美思,开始做第一杯马天尼。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标准流程的节拍上,量酒、搅拌、滤酒、装饰,完成之后他退后半步看了一下成品——杯中的酒液清澈,表面没有多余的裂纹,橄榄沉在杯底位置正中。他大约觉得满意了,才把杯子放到出杯台上。
方灿在旁边做另一杯酒,余光扫了一眼那杯马天尼,没有评价,但接下来的两张单子他各分了一张给宋尹亨。
下午五点左右,金知元从办公区出来,看到宋尹亨正在清洗摇酒壶,他的动作有了细微的变化——不是速度变快了,而是节奏变得更松弛了,就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这条路的走法,不用再每走一步都低头看路。他清洗完之后把摇酒壶放在沥水架上,抬头看到金知元站在吧台对面,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老板,你晚上有空吗?”
金知元等他说下去。
“我想请你吃个饭。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金知元想了想,今晚的排班是方灿主吧台、宋尹亨辅助,考虑到周六晚上的客流量,方灿一个人应该能撑到九点,宋尹亨如果七点下班的话,他们确实可以出去吃一顿饭,在他和宋尹亨之间,大约需要一顿饭来跨越的关系,从“面试通过的新员工”和“老板”变成“一起工作的人”和“信任你的人”。
“七点下班,我在门口等你。”
四月二十六日,晚上七点十分,金知元和宋尹亨走出Blue Moon,沿着富平洞的主街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家宋尹亨说“来过几次”的烤大肠店。
店面不大,大约只有六张桌子,但卫生状况不错,铁皮烟罩擦得发亮,空气里混合着蒜蓉和酱料被炭火烤过的气味。老板看起来跟宋尹亨认识,没有多问就带他们到角落的位置坐下,端上来两碟小菜和一壶温水。
宋尹亨倒了两杯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把杯子握在手里,让热水把掌心的温度慢慢提上来。他沉默了一会儿,金知元没有催他,安静地等着,夹了一块萝卜泡菜放进嘴里,泡菜的脆裂声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毕业之后,在一家西餐厅的后厨做了半年。”宋尹亨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这段话他已经在心里预演过很多次。“那家餐厅在江南区,主厨是法国回来的,脾气很大,我做错一道配菜会被他当着全厨房的面骂十五分钟。我忍了半年,因为我觉得那家餐厅的菜确实做得好,我能学到东西。但半年后主厨跳槽了,新来的主厨要求我们按中央厨房配送的半成品来出菜,不需要自己调酱汁,不需要自己切配菜,只需要加热和摆盘。我做了两个月,觉得自己学的东西用不上了,就辞了。”
金知元没有插话,继续听他说下去。
“辞职之后我去了一家酒吧,不是Blue Moon这种清吧,是那种很吵的、主要卖啤酒和炸鸡的店。我在那里做调酒,但大部分客人点的都是啤酒,偶尔有人点鸡尾酒也是点那种很甜的、用预调果汁做的、不需要任何技术的。我做了八个月,也想过走,但那时候我家里出了点事,需要钱,那家店的工资虽然不高,但至少稳定,我不敢走。”
“后来呢?”
“后来那家店倒闭了,老板跑路了,我三个月的工资没拿到。我找了一段时间的工作,简历投了十几家,有消息的只有三四家,面完之后都没有下文。我觉得可能是我的履历不够好看,没有在大店做过,没有跟有名的调酒师学过,没有拿过什么比赛的奖。我有的只是一个厨艺学校的毕业证和一套自己练出来的基本功,但这些东西在韩国大概不太值钱。”
金知元放下筷子,看着他。宋尹亨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金知元的眼睛,而是看着桌面上那杯水的水面,光线从天花板上的吊灯照下来,在水面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光斑,他的视线大约就落在那个光斑上。
“我上周二晚上接到你的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家里练摇壶。我每天晚上都会练一会儿,不是为了什么,就是觉得如果有一天有机会了,我的手不能生。接到电话之后我把那套工具擦了一遍,然后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因为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四年,它来的时候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你那天晚上练到几点?”
“差不多两点。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太久没在正式的吧台前面站过了,我怕自己手生。”
金知元看着他,大约在想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难得的东西——不是天赋,不是才华,而是一种持续的、几乎不需要外部激励的自我要求。他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练了四年,在没有人承诺他任何东西的情况下保持了自己的状态,然后在机会来的时候,他准备好了。
“你觉得Blue Moon怎么样?”
“节奏比我想象的快,但快得舒服。方灿哥在吧台前面不说话,但我看他的动作就能学到很多东西。他做每一杯酒都是有目的的,不是随便做,是为了让那杯酒达到某个标准。我觉得在这里工作,可以让我变得更好。”
“你知道Blue Moon留不住所有人。有些人来了,做了几个月,然后会走,去更好的地方,或者去更合适的地方。这是正常的。”
“我知道。但我现在没有想去别的地方,我想在这里先把基本功练扎实,把那些在书上看过但没机会试的配方都试一遍,等到我觉得自己可以了,再想下一步。”
金知元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夹起一块烤好的大肠放进嘴里,炭火的焦香和酱料的甜辣在舌尖上化开,比他预想的好吃。他大约觉得这顿饭的意义已经达到了,不需要更多的话,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安静地吃完一顿饭,比任何承诺都更能说明问题。
吃完饭之后金知元结了账,宋尹亨想抢,被他按住了。他说“等你转正了再请我,现在你是客人,我是老板,没有让客人请客的道理”。宋尹亨大约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收回了钱包,说了一句“那我记着,下次一定我请”。
他们走回Blue Moon的路上,夜风比傍晚凉了一些,街边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交替着从脚下流过去。经过那家咖啡店的时候,宋尹亨放慢脚步看了一眼,说“我以前在这家店门口站过很多次,想着什么时候能进去喝一杯,但每次都觉得今天太累了,明天再说吧”。金知元没有接话,但他在心里记住了这句话。
回到Blue Moon的时候大约是晚上九点二十,酒吧区正值高峰,方灿一个人在吧台后面转,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出杯台上摆着三杯刚做好的鸡尾酒在等传菜员来端。他看到宋尹亨回来,没有问任何关于饭局的事情,只说了一句“吧台后面的草莓糖浆快用完了,你帮我续一下,我手上有三杯在等”。宋尹亨脱掉外套,系上围裙,走进吧台开始续糖浆,动作流畅得像他从未离开过。
金知元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地下二层的办公区。
四月二十七日,星期日,天气晴朗,气温回升到了十七度,风从西南方向吹来,带着一股初夏即将到来的预告。
咖啡区从早上开门就开始忙碌,黄礼志在吧台后面连续出杯,韩知城在午饭后来到咖啡区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冷萃咖啡,然后说这款可以列进正式菜单了,回甘的层次比昨天测试的时候更干净。黄礼志没有反驳,只说要上也得等冷饮线全部准备好再上,还有五天。
下午两点,具俊会把后巷的排水口彻底修好了。
他挖开排水口周围的铺面,把管道接口拆开,发现里面被油脂和落叶的混合物堵了大约三分之二,他用长柄勺一点一点地掏干净,换上新的密封圈,重新铺好地面,整个修好之后倒了一桶水测试,水在管道里顺畅地流走,没有淤积。他站在旁边看水流完全消失之后,才收拾工具离开。
下午四点,金知元在办公区接到了Cyberdyne Korea的售后回访电话,对方是一位女性技术员,询问新电池的运行状态是否稳定。金知元让她直接接入系统的远程监控端口查看历史数据,她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读取,然后说三组电池的循环曲线都在正常范围内,温度波动比旧批次缩小了大约百分之四十,建议他们在下次系统更新时调整充电算法的参数,可以进一步延长电池寿命。金知元记下了她说的参数调整方法,打算等安宥真下次充电的时候告诉她。
晚上七点,宋尹亨的第三个正式班次,他已经完全适应了Blue Moon的周末节奏,甚至开始跟几桌常客有了简短的互动。他记住了那几位常客的偏好,比如第三号桌的独饮酒客喝的威士忌习惯加一块冰而不是两块,吧台最左边那对情侣每次来点的第一轮都是两杯一样的金汤力,第二轮再换不同的。这些细节他不说出来,但他在做酒的时候会提前准备好相应的冰块和杯型,节省了大约每次十到十五秒的操作时间,累积起来,在高峰时段大约能多出几杯酒的时间。
晚上九点,金知元从三楼咖啡区下到一楼酒吧区,经过吧台的时候,看到宋尹亨正在做一杯蓝色的鸡尾酒,用的基酒是金酒,加了蓝柑橘力娇酒和柠檬汁,摇完之后酒液呈现出一种介于天空和海水之间的蓝,大约和宋旻浩那幅画里的蓝是同一个色系。他做完了,退后半步看了看,表情大约是满意的,然后把酒放在出杯台上,用纸巾擦了擦杯沿,叫了传菜员的名字。
金知元没有打扰他,在吧台角落坐下来,点了一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