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下午两点，雨还在下，全店客流十九人。

金知元在三楼窗边坐了很久，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拖出一条条蜿蜒的痕迹，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开手机，让韩知城在Blue Moon的账号上发一条限时动态，雨天特供，热柚子姜茶配现烤吐司，套餐价格比单点低两成，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

韩知城十分钟就把动态做了出来，配图用的是宋旻浩那幅门口画的照片，文案只有八个字，下雨天，来喝热的。

下午三点半，第一个因为这条动态进店的客人出现了，一个在附近写字楼上班的女生，抖着伞上的水走进来，点了套餐，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湿漉漉的伞挂在椅背上。

四点，五个人。

五点半，咖啡区的上座率爬到了一半，黄礼志的柚子姜茶煮了一锅又一锅，吐司机几乎没停过。

晚上八点，酒吧区进了九桌客人，其中三桌点了那款热茶，方灿在吧台后面临时开发了一款热的蜂蜜威士忌，成本不高，定价一万二，卖出去七杯。

打烊之后统计，全天客流六十八人，营业额一百七十一万韩元，比上一轮雨天的最差纪录还低，但比下午两点时的预期好出了将近六十万。

金知元看着这个数字，心里五味杂陈。

一场雨能把一家店的一天削掉四成，这个事实他在开业前做过预估，但预估数字和亲眼看着空椅子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晚上十一点，他在一楼做最后的巡查，检查到后巷通道的时候，发现具俊会站在排水口旁边打着手电看什么。

他走过去，具俊会把手电往上抬了抬，指着排水口说，今天下午清过了，但雨量比预计大，下水有点慢，我垫了两块砖做了一个导流，明天不下了我再彻底修。

金知元说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具俊会笑了笑，说部队里最常干的就是这种事，下雨天查排水，下雪天铲雪，习惯了。

两个人一起从后巷走回来，雨声在头顶的铁皮棚上敲出密密的鼓点，具俊会的手电光在积水里晃出一条晃动的路。

那天晚上，出了一件后来被金知元反复回想的事。

十一点四十分，金知元在地下三层的宿舍里洗漱，听见电梯运行的嗡嗡声在深夜的走廊里响起，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地下三层。

门开的提示音响了。

他的心提了一下。

这个时间，这层楼不该有任何人类访客。

他擦了手的功夫，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很轻，迟疑，带着停顿，那种一个人发现自己走错了楼层时的脚步节奏。

紧接着，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是安宥真，她的语气平稳自然，说的是这么晚了您走错层了吧，员工休息区在楼上二层。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李马克，他说电梯灯坏了，按钮没亮，我没看清，抱歉。

金知元拉开宿舍的门走出去。

走廊尽头的画面在他眼前定住了，电梯门口站着李马克，手里抱着一箱刚从一楼搬下来的备品，走廊中段站着安宥真，她身后大约五米的地方，充电区的密码门刚刚合拢到最后一道缝。

三双眼睛在声控灯的白光下碰在一起。

金知元先开口，说马克，东西放地下二层楼梯口就行，我帮你按电梯。

李马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走廊深处那扇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灰色铁门，然后低下头，说好的老板，打扰了。

电梯门合上之前，金知元看到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没有问出口的疑惑。

那天那丝疑惑大约只有两三秒，但金知元在电梯的嗡嗡声重新响起之后，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李马克看到的东西其实很少，一段走廊，一个深夜出现在地下三层的同事，一扇门。

但深夜，地下三层，一个不在这层住的员工，一扇所有人从没进去过的门，这几个要素拼在一起，在任何一个聪明人的脑子里都可能拼出问题。

李马克大约算不上多疑的人，可他细心，细心的人记住的东西会在日后某个时刻自己连成线。1

金知元回到宿舍，坐在床边，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给韩知城发消息，尽管已经是深夜十二点。

他打字很慢，删了两次，最后发出去的版本是，明天上午给我做一个电梯门禁方案，地下三层只授权给我和你知道的那些工卡，员工卡到地下二层为止，另外今晚的事情不要在群里提。

韩知城十几秒后回了两个字，明白。

金知元放下手机，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充电区的秘密在这家店里维持了一个多月，靠的是作息的错开和路径的规划，AI少女们在人类员工下班后下楼，在人类员工上班前上楼，一层楼板的厚度和一部电梯的时间差，构成了全部的防线。

今天是这条防线第一次被踩到边。

他想过很多次如果秘密暴露会怎样，员工的恐慌，舆论的风险，合约的问题，每一个分支都不好看。

但他此刻想到的居然是另一件事，安宥真在那一瞬间挡在门前的位置，精确，镇定，几乎是一次完美的执行，她大约在三秒钟之内就完成了判断，用最平常的语气说出了最合理的话。

她学会保护自己的秘密了。

这个念头让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最后翻了个身，把被角拉了拉。

四月二十三号，星期四，雨在凌晨停了，早上开门的时候天是洗过一样的蓝。

冷空气留下了，气温十二度，风很干净，客流量比昨天回暖了不少，早高峰的咖啡区重新排起了短队。

上午十点，韩知城把门禁方案做好了，电梯加装IC感应模组，成本三十八万韩元，当天下午就能施工，施工期两小时，期间电梯停用。

金知元批了。

下午三点到五点，电梯停运，所有人爬楼梯，方灿扛着一箱酒从一楼走到地下二层的时候骂骂咧咧，但看到新装的感应器之后没再说什么。

从那天下午起，蓝色工卡到地下二层，黑色工卡到地下三层，全店只有金知元和韩知城知道黑色工卡一共存在几张。

傍晚六点，金知元在一楼大厅迎到了两个人，一个是Cyberdyne Korea的技术员，拎着一个银灰色的设备箱，另一个是他约了三天的李马克。

他把李马克带到地下二层的办公区，给他倒了杯温水，然后开门见山。

他说马克，昨晚的事，你大概有些疑问。

李马克捧着水杯，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说老板，我不该深夜乱按电梯，是我不对。

金知元摇头，说电梯灯确实坏了，今天已经修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停了几秒，斟酌着词句。

他说地下三层除了我的宿舍，还有店里所有智能设备的主机房和电池维护间，那些设备涉及供应商的技术保密协议，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无关人员不能接近，所以昨晚你看到宥真在那层，是她在做设备巡检，这类巡检都在人类员工下班后进行，也是合同的要求。

这套说辞他在心里过了两遍，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真实的时间安排，唯一的虚构只有那些门后面究竟站着什么。

李马克听完，点了点头，说懂了老板，我不会跟别人提的，昨晚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干净，没有多余的好奇，也没有刻意的表忠心，说完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

金知元看着他，忽然觉得昨晚心里那根刺，在这一刻被拔掉了一大半。

这个孩子不适合撒谎，但他适合守住别人的秘密，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能力。

晚上八点，Cyberdyne的电池准时到货了。

三个TX-7B模组装在防静电箱里，技术员在地下一层的临时工作台开箱验收，序列号与邮件里的完全一致，新批次，隔膜材料升级，循环寿命标称提升三成。

安宥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工作台旁边，眼睛在那些参数标签上快速移动，几乎能看出她在逐行比对资料。

技术员抬头看了金知元一眼，大概是想问这位深夜还戴着工牌的员工是做什么的。

金知元说她是我们的设备管理员，负责电池这一块。

技术员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