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2）

"怎么回事？"金知元的语气平静，没有责备的意思。

安宥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电池模组，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老板……我的电池最近有点过损耗。"

"什么程度的损耗？"

"容量下降了大约百分之七左右。"安宥真的声音更小了，"正常情况下，TX-7型的月损耗率应该在百分之一以下，但我的这块从三月初到现在已经掉了百分之七。我查了一下日志，主要是三月份那段时间——就是老板你还在找工作的时候——我长时间在外面跑，充电不规律，有几次深度放电到百分之五以下，对电池芯的损伤比较大。"

金知元皱了皱眉。深度放电对锂离子电池的损伤是不可逆的——每深度放电一次，电池的可用容量就会永久性地减少一点。安宥真说的百分之七听起来不算多，但对于一个完全依赖电池运转的AI来说，百分之七的容量损失意味着她的持续运行时间会缩短大约四十到五十分钟。在正常情况下这可能不是大问题，但在Blue Moon每天运营十六个小时的节奏下，这四十到五十分钟的缩水意味着她在晚间营业的最后阶段可能会出现能量不足的情况。

"你用快充线充了多久了？"金知元问。

"大概……一个星期了。"安宥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从十号开始发现的，每天晚上用快充线补一次电，大概能多恢复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的容量。但快充对电池芯也有损耗，所以……相当于拆东墙补西墙。"

金知元看了看她手里的快充线，又看了看三号终端上的充电接口。他注意到接口旁边放着一个小的检测仪——那是他在采购充电设备时一起买的电池健康度检测工具——屏幕上显示着一组数据：当前电量百分之八十二，电池健康度百分之九十三，内阻偏高，温度偏高。

"你今天白天有没有出现过能量不足的警告？"金知元问。

安宥真犹豫了一下，"有过一次。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大概持续了十几秒。我自动切换了低功耗模式——就是把非核心功能临时关闭——然后恢复过来了。"

"低功耗模式？你关了哪些功能？"

"触觉反馈和味觉模拟。大约关了三十秒就恢复了。"

金知元沉默了一会儿。触觉反馈和味觉模拟对于前厅服务来说不是核心功能——关闭它们不会影响安宥真的服务表现——但这件事本身说明安宥真的电池问题已经到了不能忽视的程度了。如果她在白天营业时间出现了能量不足，那说明她的电池实际可用容量已经低于日常消耗量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安宥真低着头不说话。金知元大概猜到了原因——她不想给他添麻烦。这个AI的性格里有很强的"不想成为负担"的倾向，她总是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着，能不麻烦别人就不麻烦别人。这种性格在人类身上大约是"懂事"，在AI身上大约是"过度忠诚"——两者都不是什么特别健康的特质。

"宥真，"金知元叹了口气，"你的电池问题不是小事。如果白天在服务客人的时候突然能量耗尽自动关机了怎么办？你当着客人的面倒下去，你让我怎么解释——'不好意思我们店的服务员没电了'？"

安宥真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线。她知道金知元说得对，但她显然还是觉得"自己能解决的事情就不应该麻烦老板"。

"对不起……"她小声说。

"别道歉，"金知元摆了摆手，"跟我说说李瑞和Liz的情况。我前两天看她们的运行日志的时候觉得她们的充电曲线也不太对。"

安宥真抬起头来看他，"老板你已经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但不确定严重程度。你说。"

"李瑞的电池损耗大概在百分之五左右，比我的轻一些。她主要是四月初那几天在包厢区连续工作时间太长——有几天晚上包厢来了好几拨客人，她一直忙到十一点多才去充电，中间间隔太长了。Liz的情况不太一样，她的电池本身就有一些制造缺陷——你买她的时候那个批次好像有一批电池芯的品控有问题——她目前的损耗大概在百分之四，但趋势比李瑞的更陡。如果不处理的话，Liz可能比我还先出问题。"

金知元在心里记了一笔。安宥真说的这些跟他的判断一致——他在过去几天翻看充电日志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了这三个AI的充电曲线异常，但没有想到安宥真已经在自己偷偷处理了。他大概应该更早跟她们谈谈这件事的，但这半个月来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运营上面，对AI维护这一块的关注确实有所疏忽。

"五月份换电池，"金知元说，"我查过价格，TX-7型的替换电池模组每组大约一百二十万韩元。你、李瑞、Liz三个人一共三百六十万韩元。这笔钱我从设备维护预算里出，不走日常运营账。五月初下单，预计五月中旬到货安装。在那之前你先用快充线顶着，但每天晚上必须在十一点之前到充电区补能，不要拖到凌晨。"

安宥真点了点头，"好的老板。"

"还有，"金知元站起身来，"以后不管是电池问题还是其他任何问题——你身体上的、系统上的、情绪上的——第一时间跟我说。不要自己扛着。你不是一台机器，你是Blue Moon的员工，我有义务保证你的健康和安全。懂了吗？"

安宥真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眼睛在充电区柔和的灯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她张了张嘴，大约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金知元弯腰把她手里的快充线整理好，帮她把电池模组接上终端。终端的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快充模式已启动，预计充电时间四十五分钟"。他看了一眼安宥真说："你在这里等充完再回去睡。我回去了。明天早上六点二十之前到三楼。"

"好的老板。晚安。"

金知元走出充电区，关上门。他走到自己的宿舍里，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他在想安宥真的电池问题——百分之七的损耗确实不算严重，但它暴露了一个更大的隐患：AI少女们的维护保养工作目前完全依赖金知元一个人，如果他在忙于运营的同时疏忽了维护，AI少女们的健康状况就会悄悄恶化。他需要建立一个更系统的维护机制——比如定期检查制度、电池健康度预警阈值、备件库存管理等等。这些事情可以交给安宥真自己来做——她对系统的理解力足够强——但金知元需要在总体上把控。

他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了几行字："五月电池更换计划——宥真、李瑞、Liz。下单时间五月一号。安装时间五月中旬。另外建立AI月度健康检查制度，每月一日执行。宥真负责数据采集，我负责评估。"

记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今晚的地下三层很安静——充电区的快充线在运转，发出一种极低频率的嗡嗡声，大约只有像金知元这样长期待在这种环境里的人才能听到。这个声音反而让他觉得安心——它意味着安宥真在充电，意味着她明天会满能量地出现在三楼咖啡区，笑着说"老板早上好"。

他大约在十二点半左右睡着了。

而在地下二层，另一些人没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