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1）

四月十五号的深夜比前几天都要安静一些。

金知元在地下二层办公区待到将近十二点才起身。他把最后一份物料盘点表签字确认之后放进徐彰彬的文件托盘里——这份表是具俊会今晚九点巡查完之后做的，每个品类的库存数量、预计消耗天数、需要补货的品类都用红色标注了，字迹工整得像是在写军事报告。金知元签完字之后把笔放下，拿起保温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凉水入胃的时候微微有一点不适，但不像上个月那种明显的灼痛感，大概是因为这段时间安宥真每天早上给他热粥、黄礼志隔三差五在他杯子里放姜片、方灿收尾的时候固定给他换一次温水的缘故。这些人的照拂像是一层一层的纱布，把他那个破破烂烂的胃裹住了，虽然没有治愈，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

他关掉办公区的灯，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地下二层的走廊两侧是员工宿舍区——左边是男生宿舍，右边是女生宿舍，走廊尽头是电梯间和楼梯间。他经过女生宿舍的时候听到里面有隐约的说话声和电视的声音，但声音很轻，大概是有人戴着耳机或者把音量调到了最低。他没有停留，径直走进电梯按了地下三层的按钮。

地下三层是金知元自己的休息区，同时也是Blue Moon的"核心区"——AI少女们的充电维护设备就在这一层。金知元在装修的时候把这一层隔成了两个区域：东面是他的私人宿舍，大约十五平方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简朴到近乎苦行僧的程度；西面是充电区，大约二十平方米，里面放着五组充电终端、一套维护工具箱、一台备用服务器和几个备件柜。两个区域之间有一道隔音墙和一扇密码门隔开，密码只有金知元知道。

电梯到了地下三层，门开了。金知元走进走廊，首先注意到的是西面充电区方向透出来的一丝微光。

他顿了一下。

按照规定，充电区在不使用的时候应该是完全断电的——灯光、设备、空调全部关闭。如果有光透出来，只可能是两种情况：第一是有人忘了关灯；第二是有人在里面。金知元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四十七分。这个时间AI少女们应该已经完成充电回到各自的宿舍了（今晚不是充电日，充电日是隔一天一次），人类员工更不可能跑到这一层来。

他放轻脚步走到充电区的门前。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大约五厘米的缝隙——光就是从这条缝里透出来的。他弯下腰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安宥真蹲在地上。

她蹲在第三号充电终端的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粗电缆——那是一根高功率快充电缆，一头连着终端的主机另一头连着一个便携式电池模组。她的表情非常专注，甚至可以说是严肃——那种表情金知元在她脸上只见过几次，一次是第一天营业时客人提出刁钻问题的时候，一次是那天晚上处理醉酒客人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电池模组的接口上调试着什么，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精确的事情。

金知元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嗒"响，安宥真的肩膀明显一僵。她转过头来看到是金知元之后，表情经历了一个快速的变化序列——先是惊讶、然后是紧张、最后是一种"被抓包了"的心虚。她手里还攥着那根电缆，没有放下也没有藏起来，就那么蹲着看金知元，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金知元走进充电区，在她旁边蹲下来。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那根高功率快充电缆连接的便携式电池模组是她自己的备用电池，型号是TX-7型高密度锂离子电池组，这是她体内主电池的备用件。金知元注意到电池模组的外壳上有一小块区域的颜色不太对——微微发黄，像是受过热的样子。

"怎么回事？"金知元的语气平静，没有责备的意思。

安宥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电池模组，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老板……我的电池最近有点过损耗。"

"什么程度的损耗？"

"容量下降了大约百分之七左右。"安宥真的声音更小了，"正常情况下，TX-7型的月损耗率应该在百分之一以下，但我的这块从三月初到现在已经掉了百分之七。我查了一下日志，主要是三月份那段时间——就是老板你还在找工作的时候——我长时间在外面跑，充电不规律，有几次深度放电到百分之五以下，对电池芯的损伤比较大。"

金知元皱了皱眉。深度放电对锂离子电池的损伤是不可逆的——每深度放电一次，电池的可用容量就会永久性地减少一点。安宥真说的百分之七听起来不算多，但对于IVE那几个要依赖电池充电和算力等等运转的AI来说，百分之七的容量损失意味着她的持续运行时间会缩短大约四十到五十分钟。在正常情况下这可能不是大问题，但在Blue Moon每天运营十六个小时的节奏下，这四十到五十分钟的缩水意味着她在晚间营业的最后阶段可能会出现能量不足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