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王朝,紫宸宫。
天际微亮,晨雾未散,宫墙琉璃瓦覆着一层薄光,钟鼓雅乐缓缓落定。金銮殿内香烟袅袅,百官按品而立,气氛肃杀如冰。
御座之上,当今大靖天子萧景渊,一身明黄常服,面容沉峻,龙目微阖,静听朝臣奏事,喜怒不形于色。
阶下文武分列,三党暗斗,泾渭分明:陛下心腹近臣居中而立,靖安王一派根深叶茂,成王一党伺机发难,各自心藏丘壑。
武将之列,成王——刘耀文一身银甲,身姿如松,眉目冷冽,挺拔如出鞘长剑。母乃先皇后沈微婉,自小长于深宫,文韬武略皆是上佳。此次奉陛下旨意,彻查京畿滥杀无辜一案,历经艰险擒获主谋,偏偏在押解回京途中,被人截杀灭口。
此事一回京,便成了有心人手中利刃。
百官奏事将毕,班中陡然踏出一中年文臣,青袍玉带,手持玉笏,躬身一揖,声线平稳却字字带刺——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斗胆请奏。”
萧景渊缓缓抬眼,声线淡冷:“讲。”
那文臣直起身,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刘耀文身上,一字一顿刻意扬声:
“两月之前,京畿一带凶徒横行,滥杀无辜,惊扰百姓,震动朝野。陛下震怒,特遣成王刘耀文亲往督办,彻查元凶。”
他语气陡然一厉:
“殿下既已费尽心力擒获主谋,本当押解回京,交由三司严审,以慰民心。可如今,钦犯非但未曾踏入京城半步,反倒半途暴毙,死无对证!”
玉笏一抬,言辞咄咄逼人:
“臣斗胆敢问陛下,亦敢问成王殿下——重兵押送,层层防护,那要犯为何没能活着到京?是殿下护卫不力、职守有亏,还是……这其中另有隐情,有人暗中动手,杀人灭口,湮灭证据?”
一语落地,朝堂瞬间死寂,随即低低哗然。
成王党众人立刻会意,目光齐齐投向刘耀文,明着质询,暗里刁难,欲将“办事不力、纵容凶犯身死”的罪名,死死扣在这位皇子身上。
刘耀文立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甲胄冰凉,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怒意。
便在此时,御座之上,天子萧景渊忽然抬眸,龙目扫过阶下,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所有议论:
“哦?依你之见,成王押送钦犯,沿途防卫森严,寻常匪类,怎敢轻易截杀?”
那文臣一怔,连忙躬身:“臣……臣不敢妄断。”
萧景渊目光一转,不看刘耀文,反倒直直落向另一侧,身着紫袍、身姿卓然的皇子身上——
正是靖安王——马嘉祺。
他是当今陛下萧景渊之子,生母乃当朝皇后苏氏,身份尊贵,恩宠正盛,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是最能与成王分庭抗礼之人。
天子目光沉沉,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直抵人心:
“靖安王,你身在京中,耳目最是灵通。”
“朕且问你——成王押解重犯回京,半途遭人劫杀,人证灭口,这般周密狠辣,手笔不小。”
萧景渊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你说,除了在京畿内外,手眼通天、能随意调动死士之人,谁还能有这般本事?”
“钦犯为何没能活着到京城——你倒是替朕,好好想一想。”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
谁也没料到,陛下不问责成王,反倒一剑转锋,直指靖安王马嘉祺。
金銮殿上,风刀霜剑,瞬间换了方向。
御座之上,天子萧景渊一语落下,满殿死寂。
所有目光“唰”地一下,齐齐转向立于亲王之列的靖安王马嘉祺。
他一身紫缎绣龙亲王蟒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俊却自带几分温雅气度。
此刻被陛下当众点名,马嘉祺却不见半分慌乱,只缓缓上前一步,撩起袍角,端端正正跪地行礼,动作从容不迫,声音清朗沉稳:
“儿臣,参见父皇。”
萧景渊龙颜淡漠,只淡淡一抬手:“起来回话。”
“儿臣遵旨。”
马嘉祺从容起身,垂眸而立,既不看自己麾下的文臣,也不斜睨一侧的刘耀文,只垂着眼,语气恭谨至极,却字字藏锋:
“父皇明鉴。成王殿下奉命缉拿凶徒,历尽辛苦才擒得主谋,此等忠心与辛劳,满朝文武有目共睹,儿臣心中亦是敬佩万分。”
先一句,捧起刘耀文的苦劳,堵死旁人再攻“办事不力”的路。
他稍一停顿,语气微沉,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凝重:
“至于钦犯半途遭人灭口,死无对证——此事儿臣乍闻之时,亦是心惊。京畿之地,天子脚下,竟有人胆敢劫杀朝廷重犯,分明是不把国法、不把父皇放在眼中,其心可诛,其胆大包天!”
先将事情定性为“藐视皇权、挑衅朝廷”,把自己摆在与陛下同一阵线。
随即,他抬眸,目光坦荡迎向御座之上的天子,语气恳切:
“只是儿臣久居京城,虽略有耳闻,却并未亲历押解之路,不敢妄自揣测,更不敢随意指摘。此事关系重大,牵连甚广,一旦错判,只会冤枉忠良,放纵真凶。”
话到此处,他忽然躬身一揖,声线沉稳有力:
“依儿臣之见,此刻并非追究何人之过,而是应当立刻下旨,令三司与御史台联手彻查,一查沿途护卫,二查凶徒来路,三查何人暗中通风报信、动手灭口——真相大白之日,谁是谁非,自有公断。”
最后,他微微侧首,目光极淡地扫过刘耀文,又迅速收回,对着御座沉声道:
“成王殿下一身清白,父皇圣明烛照,定然不会让他蒙受不白之冤。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听凭差遣,协助彻查此案,定要将那幕后黑手揪出,以正国法,以安朝堂!”
马嘉祺话音刚落,满殿皆以为此事暂且能揭过。
可谁也没料到,一直沉默而立、一身银甲的成王刘耀文,忽然上前一步。
甲胄轻擦,发出清锐一声响。
他身姿如松,眉目冷冽,抬眸时眼底无半分戾气,却藏着慑人锋芒。
刘耀文并未跪地,只按皇子之礼躬身一揖,声线清朗,字字沉稳,却句句戳心:
“父皇,儿臣有话禀奏。”
天子萧景渊淡淡抬眼:“讲。”
刘耀文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马嘉祺,不怒不恼,语气却锋利如刀:
“靖安王方才所言,句句在理,字字为公——儿臣听着,都险些要信了。”
他微微一顿,语气渐冷:
“只是有一事,儿臣百思不得其解。”
“那钦犯乃是儿臣秘密押解,路线、时辰、随行护卫,全是儿臣临时定夺,未对外泄露半分。连儿臣身边亲卫,都不知次日行程。”
刘耀文目光一抬,直直看向马嘉祺,字字如锤:
“如此机密之事,外人尚且不知,为何……偏偏有人能算准时机、算准路径,在最隐蔽之处动手,一击毙命,不留活口?”
满殿寂静。
他不退反进,语气冷静得可怕:
“靖安王说,此事应彻查。儿臣赞同。”
“那就从——谁能提前知晓儿臣的行军路线查起。”
“从——谁在京畿内外能调动死士,如入无人之境查起。”
“从——谁最希望那钦犯,永远到不了京城查起。”
三句质问,一层比一层紧,一层比一层狠。
刘耀文微微躬身,声音清亮,响彻金銮:
“儿臣一身荣辱,任凭父皇处置。但那幕后之人,借刀杀人、栽赃陷害、意图搅乱朝纲、蒙蔽圣听——儿臣恳请父皇,一定要查到底。”
他抬眸,目光与马嘉祺隔空相撞,一冷一利,一沉一厉。
“否则,今日死的是钦犯,明日……不知又会是谁,死在这朝堂之上,死在父皇眼前。
马嘉祺一番滴水不漏的应对刚落,刘耀文那三句质问又字字戳心。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天子一句话。
御座之上,陛下萧景渊眸色深如寒潭。
他怎会不知。
钦犯半路被灭口,路线机密、死士精锐、下手狠绝——除了靖安王马嘉祺,谁有这般手笔?
可马嘉祺是当今皇后苏氏所出,背后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成王刘耀文是先皇后沈微婉嫡子,忠勇可用,却也不能一味纵容。
帝王之道,从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制衡。
萧景渊缓缓抬眼,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金銮殿落针可闻:
“此事蹊跷,疑点重重,不必再争。”
他先淡淡扫过那名发难的文臣,语气淡漠:
“你身为臣子,疑君疑王,言辞过界。念在初犯,不予追究,日后谨言慎行。”
一句话,先敲打了借机生事的靖王党。
继而,天子目光落在刘耀文身上,语气微和:
“成王,你奉命办案,不辞辛劳,擒获元凶,忠心可鉴。人犯半路遭劫,非你之过,朕心中有数。”
这是给成王定心丸,保他颜面与清白。
最后,天子视线轻描淡写掠过靖安王马嘉祺,却未半句问责,只淡淡一句,似有若无:
“靖安王,你方才所言,句句在理。只是宫廷亲贵,不宜过多涉入刑狱,避嫌为上。”
一句话,轻轻巧巧,便把马嘉祺摘出查案之事——
既不戳破他是真凶,也不让他有机会销毁证据、从中作梗。
萧景渊抬眸,沉声下旨:
“此案疑点甚多,牵扯不小。朕命大理寺卿,牵头三司,独立彻查。
三日内,先报线索;七日内,务必查清劫杀之人、幕后指使。
谁敢从中作梗、通风报信、包庇遮掩——
朕,一律以同罪论处,绝不轻饶。”
最后一句,目光淡淡扫过马嘉祺,又似无意,又似警告。
马嘉祺垂眸躬身,指尖微紧,却只能应声:
“儿臣遵旨。”
刘耀文亦是躬身:
“儿臣,遵旨。”
陛下端坐龙椅,神色平静无波。
他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不点破,
什么都拿捏在手里。
不偏不倚,不惩不赏,
一手平衡,压下三党风浪,
把真相,悄悄交给了最公正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