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梦魇

沈辰风做了一个很长、很乱，却又异常清晰的梦。

梦里，他不是活在现实中的练习生沈辰风，而是《TF四代：团宠神颜是万人迷》的小说里的主角，那个被系统称为万人迷的存在。

梦境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却又带着诡异真实感的电影，在他脑海里飞速掠过。

他梦到自己进入时代峰峻，凭借一张过分漂亮的脸和某种说不清的光环，轻而易举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王橹杰从一开始冰冷审视，到不知不觉被吸引，最后深陷其中，那份喜欢炽热到几乎要将他自己焚毁，却也因为这份不见容于世的感情，在一次意外曝光后，被粉丝唾弃，被公司半雪藏，原本光明的前途蒙上厚厚的阴影，眼里的星光一点点熄灭。

他梦到左奇函，那个总是阳光灿烂、没心没肺的少年，不知何时起，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和挣扎。梦境里，左奇函因为试图在公开场合维护他，与激进粉丝发生冲突，视频流出，被贴上“暴力”、“失格”的标签，公司为了平息风波，将左奇函原本板上钉钉的重要资源给了别人，左奇函在练习室发了疯一样练舞，最后累倒在镜子前，眼神空洞，再也没了往日的神采。

他梦到张桂源，那个总是温和隐忍、默默付出的哥哥。梦境里，张桂源因为私下里对他的保护和关照，被人恶意解读、散布谣言，牵扯出他曾经的家庭背景，引来无数非议和谩骂，甚至影响到了他远在家乡的亲人。张桂源在镜头前依旧努力微笑着，可沈辰风看到，他背过身时，攥紧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梦到张函瑞，那个心思细腻、看似温和无害的少年。梦境里，张函瑞因为那份被压抑的、不甘的喜欢，在一次酒后失言，被人录下视频，内容暧昧不明，迅速发酵成丑闻。公司为了切割，将张函瑞送到了国外一个所谓的“进修项目”，实则近乎流放，再回来时，眼底那份清澈通透的光芒，已然被世故和麻木取代。

他梦到陈浚铭和陈思罕，看似最单纯的孩子。梦境里，陈浚铭和陈思罕过早地接触了成人世界的恶意，因为他而卷入网络暴力，被私生骚扰，心理出现问题，不得不暂停训练，接受治疗。曾经阳光灿烂的笑容，变得惊恐而瑟缩。

他甚至梦到了那些他认识不久的人，三代的师兄穆祉丞，也隐约出现在背景里，似乎也因为他和王橹杰的纠葛，而受到了一些无端的牵连和议论……

梦境最后，是一片混乱。

舞台上灯光刺眼，台下却没有掌声，只有此起彼伏的嘘声和谩骂。他站在舞台中央，身边空无一人。

那些曾经喜欢他、围绕着他、对他露出温柔笑容的人，全都消失了，或者，站在了离他很远的地方，用冷漠或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而他，沈辰风，这个万人迷主角，站在废墟中央，茫然四顾，只有系统的冰冷提示音，在空荡荡的脑海里回响：

【看，这就是你的宿命。被所有人喜欢，也让所有人……因你而坠落。】

沈辰风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得像要冲出喉咙。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属于黎明的天光。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传来，却无法驱散心底那阵灭顶的寒意。

系统的存在是真的，那本小说的设定很可能是真的。那么，梦里的那些未来……会不会，也终将成为现实？

作为一个正常的人类，渴望被喜欢，被认可，被爱，几乎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沈辰风也不例外。

他喜欢被人温柔以待，喜欢看到朋友们因为他而露出的笑容，喜欢……被王橹杰那样专注深情地注视着。

可如果，这份喜欢，会变成刺向那些对他好的人的利刃，会让他们失去梦想，失去笑容，失去原本可以拥有的、光明灿烂的未来……

那他宁愿，自己从未被喜欢过。

他可以喜欢任何人，左奇函的仗义，张桂源的温柔，张函瑞的聪慧，陈浚铭和陈思罕的纯粹，甚至……穆祉丞那份周到的善意。

任何人也可以喜欢他，因为友情，因为欣赏，因为任何单纯美好的感情。

但唯独，不能是那种会让人失去理智、偏离轨道、最终酿成大祸的扭曲的喜欢。

尤其是，对王橹杰。

他那么喜欢王橹杰。喜欢他清冷外表下的温柔，喜欢他笨拙却真诚的守护，喜欢他偶尔流露出的偏执和占有欲，甚至喜欢他因为自己而吃醋的样子。

那份喜欢，像一株在他心里疯狂生长的藤蔓，早已将他整颗心脏缠绕得密不透风。

可是，如果这份喜欢，这份和王橹杰之间的恋情，注定会像梦里那样，成为毁掉王橹杰前途、熄灭他眼中星光的元凶……

那沈辰风宁愿，从未开始。

他倒宁愿，王橹杰不要喜欢他。所有人都……不要喜欢他。

就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训练，跳舞，唱歌，然后，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被系统抹杀或者悄无声息地消失。

也好过，拉着所有人一起，坠入深渊。

这个念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捅进沈辰风的心脏，痛得他瞬间蜷缩起身体，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他用力捂住嘴，不让呜咽声溢出，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剧烈颤抖。

梦境里那一幕幕惨烈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反复闪现：

王橹杰黯淡的眼神，左奇函空洞的目光，张桂源颤抖的背影，张函瑞麻木的脸，陈浚铭和陈思罕惊恐的表情……

都是因为他。

都是因为别人喜欢他。

这份认知，几乎要将沈辰风逼疯。

他想起梦境里，唯独没有出现一个人——杨博文。

那个总是冷静理智，说话一针见血，会用拆解数学题的方式开导他，会安静陪他堆沙堡的杨博文。在那些混乱悲剧的未来画面里，唯独没有杨博文因为喜欢他而受到伤害的影子。

是因为杨博文……没有喜欢他吗？

这个猜测，让沈辰风在无边的绝望和自责中，竟然奇异地松了一口气，甚至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扭曲的庆幸。

还好……

还好博文没有喜欢自己。

他只是一个好朋友。一个可以信赖，可以倾诉，可以并肩作战的，纯粹安全的朋友。

这大概，是这可怕梦境里，唯一一点……不那么让人窒息的东西了。

可是，这个念头刚升起，另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残酷的真相，就狠狠砸了下来，将他最后一点侥幸也击得粉碎。

这只是一个小说世界。

系统说过，这个世界是由一本同人小说衍生出来的。

所有人的行为、情感，某种程度上，是不是都受到那个小说设定的影响？

包括……别人对他的喜欢？

那么，王橹杰对他那份炽热深沉让他心动不已的爱恋，左奇函对他那超越兄弟的被系统量化的好感，张桂源隐忍的深情，张函瑞复杂的心思，陈浚铭和陈思罕天真的试探……

这一切，会不会都只是世界观的强行安排？是那个万人迷光环的必然结果？是小说作者为了剧情和爽点而强加给他们无法挣脱的宿命？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

王橹杰，原本是不应该喜欢自己的？

如果没有这个小说设定，如果没有那个万人迷光环，王橹杰会不会……

根本不会多看自己一眼？

他会不会，依然和穆祉丞保持着那种朦胧的好感，或者，喜欢上别的更好的人？

这个想法，比梦境里那些惨烈的未来画面，更让沈辰风感到恐惧和……心碎。

如果连王橹杰的喜欢，都不是出自本心，而是被设定好的程序……

那他的喜欢，又算什么？

他这些天因为这份喜欢而产生的甜蜜、悸动、不安、挣扎，又算什么？

一场彻头彻尾的、可笑的、被操纵的幻觉吗？

那他沈辰风这个人，他所有的情感，他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只是一个供人娱乐的小说里的主角，一个注定要吸引所有人目光也注定要给所有人带来不幸的祸水？

年纪尚小的沈辰风，被这接二连三远超他年龄承受能力的真相和猜测，冲击得心神俱裂。

他想不明白那么多复杂的逻辑，理不清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只知道，他害怕，他愧疚，他绝望，他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因为他被喜欢，所以别人会遭殃。

因为他的存在，所以这个世界变得扭曲。

因为他的喜欢，可能也只是被设定好的程序，所以那份心动和甜蜜，都变成了虚假令人作呕的东西。

他不敢再奢求任何人的“喜欢”了。

他也不敢再毫无保留地去喜欢任何人了。

尤其是王橹杰。

他怕自己的喜欢，是罪恶的导火索。

他怕王橹杰的喜欢，只是虚假的泡影。

他怕他们之间这份刚刚萌芽他视若珍宝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流沙之上，注定崩塌，并且会拉着王橹杰一起，万劫不复。

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枕头，也浸透了他冰冷的心。

他再也躺不住了。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身边还在沉睡的王橹杰。

王橹杰睡得很沉，侧脸在微光中显得安静平和，完全不知道他怀里的人，此刻内心正在经历怎样一场天崩地裂的浩劫。

沈辰风贪恋地看了他最后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悄无声息地下了床，穿上外套，赤着脚，像一抹游魂般，飘出了房间。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离开，离开这个充满王橹杰气息让他眷恋又让他窒息的空间。

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会喜欢他，可以让他放声大哭，可以将他所有恐惧、愧疚、绝望和心碎，都彻底宣泄出来的地方。

他走到酒店空旷无人的天台。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鱼肚白，城市还在沉睡。

晨风凛冽，吹在只穿着单薄睡衣和外套的沈辰风身上，冻得他瑟瑟发抖，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获得了一丝冰凉的清醒。

他走到栏杆边，看着脚下沉睡的城市，和远处天际那一线微弱的光。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压抑了一整夜濒临崩溃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他放声痛哭。

哭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边无际的痛苦、恐惧、迷茫和自我厌弃。

像一只被遗弃在荒野、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弱小猎物，发出的最后哀鸣。

他哭那些梦境里因他而黯淡的星光。

他哭那份可能被设定、因此显得虚假可悲的喜欢。

他哭自己这莫名其妙又背负着原罪的万人迷身份。

他哭他对王橹杰那份深沉又绝望的爱恋。

他哭这个荒诞、将他困在其中无法挣脱的小说世界。

他哭自己，为什么要是沈辰风。

泪水决堤，仿佛要将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哭干。

晨风呜咽着，将他的哭声吹散在空旷的天台上，吹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

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可沈辰风的世界，却仿佛在这一场痛哭之后，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冰冷的黑暗。

他蜷缩在栏杆边，身体因为寒冷和哭泣而不住颤抖，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渐渐亮起的天际线，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废墟，和一句无声的诘问，在废墟上空反复回荡：

晨光，终于刺破了云层，洒向大地。

可天台角落里那个哭泣的少年，却觉得，自己生命里的光，好像从这一刻起，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