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偷来的位置

回到酒店，已是深夜。录制了一整天，大家都有些疲惫，互相道了晚安，便各自回了房间。

沈辰风和王橹杰一起走回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沈辰风还沉浸在今天见到穆祉丞以及朱志鑫那番话带来的复杂情绪里，低着头，有些出神。

王橹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低沉柔和。

沈辰风回过神，摇摇头。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走到房间门口，沈辰风摸了摸口袋，发现房卡好像忘在休息室的外套里了。

沈辰风不想麻烦他，而且他也想一个人稍微静一静。

王橹杰想了想，点点头。

沈辰风转身，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缓缓跳动。

电梯下行，在某一层停住。门打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沈辰风下意识地抬头，对上了一张有些熟悉但又透着一丝陌生的脸。

是张奕然。

二班的练习生，今天录制时见过。他像是刚运动完回来，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他有一张很清秀的脸，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有些疏离，但此刻因为运动后的热度，脸颊泛着红，倒显得柔和了不少。

他看到电梯里的沈辰风，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走了进来，站在了另一侧。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有些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沈辰风有些局促。他和张奕然不熟，今天录制时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他能感觉到张奕然身上那种淡淡的属于二班顶尖练习生的清冷和距离感。

而且，抛开这些表面印象不谈，沈辰风对张奕然，心里始终存着一份说不清的……愧疚。

他记得很清楚，在他还没来公司之前，在公司内部的物料和传闻里，张奕然一直是四代里实力比较拔尖，人气也还可以的练习生。

他和王橹杰、智恩涵是“成都三人组”，关系似乎也不错。在很多人的预想里，张奕然进一班，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是他却进了二班，之前公司有把他调回一班的打算，但他沈辰风来了。

然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他进了一班，而实力同样强劲甚至在某些方面可能更胜一筹的张奕然，依旧留在了二班。

虽然公司从未明说，但沈辰风知道，很多人，包括他自己，心里都隐隐觉得，是他抢了张奕然的位置。

是他这个空降兵和某些说不清的关系，挤掉了本该属于张奕然的机会。

这种感觉，在他每一次看到张奕然在二班里出色的表现，在每一次听到老师或staff私下里夸奖张奕然实力强、努力、可惜了的时候，都会变得格外清晰。

他在一班的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

偷了本该属于张奕然的灯光，关注，还有……可能更顺利的前途。

这份愧疚，像一块隐形的石头，一直压在他心底。让他面对张奕然时，总有些不自觉的闪躲和心虚。

电梯继续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就在沈辰风以为会这样一路沉默到一楼时，张奕然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清冷，但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沈辰风没想到他会主动和自己说话。

张奕然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很直接地说。他转过头，看向沈辰风，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在电梯顶灯的照射下，显得很亮。

沈辰风愣住了。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只是在遗憾错过了一次普通的社交机会。可沈辰风却从他那平静的语气和清亮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复杂的情绪。

是好奇？是探究？还是……一丝被压抑属于竞争对手之间的较劲？

沈辰风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

说“对不起抢了你的位置”

寒暄？

说“我也很想认识你”？

最终，他只能干巴巴地开口。

张奕然看着他有些慌乱和窘迫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转瞬即逝。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辰风脸上扫过，忽然问。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沈辰风心里一紧，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他和王橹杰的关系，在四代内部几乎已经是半公开的秘密，但面对张奕然，尤其是这个和王橹杰曾经关系不错的朋友，沈辰风还是感到了一丝紧张。

沈辰风斟酌着用词，尽量说得客观。

张奕然接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回忆的意味。

他提起以前，提起“成都三人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很久远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可沈辰风听在耳中，心里却涌起一股更深的愧疚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

张奕然认识更早的王橹杰，和他有过共同的，他不曾参与的过去。

而他沈辰风，好像真的是那个半路杀出、打乱了一切、还“偷走”了别人朋友和气运的大反派。

沈辰风张了张嘴，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知道自己可能抢了他的位置，想说他在一班每一天都不安心……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了一楼。

门开了。

张奕然没有动，只是看着沈辰风，似乎在等他把话说完。

可沈辰风看着他那双平静清亮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除了让两人尴尬，让张奕然觉得他虚伪或矫情，还能改变什么？

沈辰风最终只是低声说，然后躲避，逃跑，快步走出了电梯。

他不敢回头看张奕然的表情。

张奕然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走到休息室，找到外套，摸出房卡。冰凉的卡片握在手里，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烦乱。

他靠着休息室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为什么面对张奕然，他会这么心虚，这么狼狈？明明他进一班，也是凭实力，也是公司的决定。为什么他要背负这么沉重的愧疚感？

是因为他知道，张奕然的实力，确实配得上一班吗？

还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其实也认同那些皇子、靠关系的猜疑，所以才会在面对真正的实力派时，如此底气不足？

又或者……是因为张奕然身上，有一种他羡慕却学不来的属于正统练习生的底气？是因为张奕然和王橹杰有过他无法参与的过去？是因为张奕然看他的眼神，平静之下，似乎总藏着一种他看不懂的让他不安的东西？

沈辰风不知道。

他只觉得累，身心俱疲。系统的威胁，对左奇函的任务，对王橹杰的隐瞒，对张函瑞等人的防备，现在又加上对张奕然这份沉重的愧疚……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将他牢牢困住，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在休息室坐了很久，直到感觉腿有些麻了，才慢慢站起来，走回电梯。

回房间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张奕然最后那个问题，和那个平静的眼神。

张奕然问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闲聊？是作为好友的关心？还是……某种隐晦的提醒或警告？

沈辰风想不明白。他只觉得，张奕然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复杂，也更……难以捉摸。

明明以前他不会去想这么多事情的，为什么……自从被这个系统缠上了之后，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好心态越来越难保持下去了？

他似乎每一天都沉浸于各种压力之下，好压抑，好痛苦。

明明以前自己很坚强，不会去依赖任何人，不会去猜疑别人的想法，不会为了一点小事而自责，不会因为外界因素而否认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啊……

曾经坚强的，豁达的，积极向上的自己。

现在脆弱的，敏感的，消极堕落的自己。

回到房间门口，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才刷卡进去。

王橹杰已经洗完了澡，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回来，放下书，看向他。

沈辰风走到床边坐下，有些疲惫地靠进王橹杰怀里。

王橹杰搂住他，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

王橹杰抚摸他头发的动作顿住了。

王橹杰的声音沉了下来。

沈辰风的声音很轻，带着迷茫和痛苦。

王橹杰打断他，声音很严肃。他捧起沈辰风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他盯着沈辰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沈辰风看着王橹杰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和坚定，心里那点自我怀疑和愧疚，似乎被这强大的力量稍微撼动了一些。他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王橹杰这才缓和了神色，把他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柔和下来。

沈辰风闭上眼睛，感受着王橹杰怀里的温暖和力量。

只是，在闭上眼睛，即将沉入睡梦的前一刻，张奕然那双平静清亮的眼睛，和那句早就想认识你了，依旧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沈辰风睡着后王橹杰还没有睡着，他盯着沈辰风的脸，有些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