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恨明月高悬

张函瑞抱着手机，倚在张桂源的房门口。走廊的灯光有些暗，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刚才发消息问张桂源要不要打两把游戏，张桂源回了个“好，等我一下”，但人却迟迟没回来。

他等得有点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手机的背面。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画面。

张函瑞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关注这件事。明明跟自己没关系，明明……他应该像其他人一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或者，最多像左奇函那样，试图当个和事佬。

可他就是忍不住去想。

去想沈辰风说起“喜欢”时，那又困惑又无措的样子。他那么干净，干净得像从未沾染过尘埃，连喜欢一个人，都带着一种天真的、不设防的茫然。张函瑞既羡慕他这份干净，又隐隐为他担心。这份干净，在这个圈子里，是珍宝，也是软肋。

他也忍不住去想王橹杰。他那个总是平静淡漠的诡秘，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的王橹杰。他会因为沈辰风而失控，会因为误会而冰冷，那他会……喜欢上沈辰风吗？

正胡思乱想着，电梯打破了走廊的寂静。

张函瑞抬起头，看见张桂源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但和他预想的不同，张桂源没有像平时一样副带着温和笑意。他手里拎着个皱巴巴的便利店塑料袋，低着头，脚步有些沉，像是被什么重物拖拽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失魂落魄。

张函瑞“张桂源？”

张桂源闻声，抬起头看向他。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张函瑞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血丝，他那眼神空洞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的冲击，还没能完全回神。

张函瑞“你怎么……”

张函瑞话没说完，就看见张桂源手里的塑料袋“啪嗒”一声，又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是几瓶矿泉水和一些零食。

张桂源像是没察觉到，只是看着张函瑞，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惯常的笑容，但失败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张桂源“张函瑞……”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张函瑞从未听过的虚脱的无力感。

张桂源“你……找我有事？”

张函瑞皱起眉，快步走过去，帮他捡起地上的东西。

张函瑞“不是说一起打游戏吗，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张桂源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蹲下又站起，把东西塞回袋子里。然后，他掏出房卡，有些迟钝地刷开门，走了进去，也没关门，似乎默许了张函瑞跟进来。

张函瑞跟了进去，顺手带上门。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反而让张桂源脸上的疲惫更加明显。

张桂源把塑料袋随手扔在桌上，然后重重地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抬起手，用手臂挡住了眼睛。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张桂源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张函瑞“张桂源？”

张函瑞在他对面的床边坐下，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过了很久，张桂源才把手从眼睛上拿开。他没有看张函瑞，只是盯着天花板上那点暖黄的光晕，眼神没有焦距。

张桂源“……我看见了。”

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空气陈述。

张函瑞“看见什么啊？”

张函瑞心里一紧，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张桂源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后续的话。

张桂源“看见王橹杰……抱着辰风。在走廊里。他们……在一起了。”

短短几句话在张函瑞耳边炸开。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看见……

抱在一起？

在一起了？

王橹杰告白了？而且……成功了？

这个认知让张函瑞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他虽然猜到了沈辰风的心意，也看出王橹杰的不同寻常，但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在他还在为那两个人别扭的关系暗自着急，还在想着怎么不着痕迹地推一把，或者至少让沈辰风别那么难过的时候……王橹杰已经跨过了所有障碍，不管不顾地把人抱在了怀里，宣告了主权？

张函瑞“王橹杰……”

张函瑞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有些飘。

张函瑞“他……”

张桂源“他告白了。”

张桂源接过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嘲的苦涩 。

张桂源“当着我的面。说喜欢他，要和他在一起。辰风……也答应了。哭得稀里哗啦的，然后点头，说愿意。”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张函瑞的心上。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暗的走廊，相拥的身影，哭泣的少年，坚定的告白。本该是浪漫的，感人的。可听在张桂源耳中，看在张桂源眼里，大概只剩下刺目和……心碎。

张桂源“我揪住了他的衣领。”

张桂源继续说，目光依旧没有焦点，仿佛在回忆刚才那令他失控的一幕。

张桂源“我很想打他。真的，函瑞，我从来没这么想打过一个人。”

张函瑞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想象着那个画面，温和隐忍的张桂源，被刺激到失控揪着王橹杰的衣领。那该是多大的冲击，才能让一贯冷静自持的张桂源，失态到那种地步。

张桂源“可是……我没打下去。”

张桂源的声音低了下去。

张桂源“小辰风在看着他，眼神那么害怕，又那么维护他。而我揪着的人，也是我的队友，我的朋友……我下不去手。”

张桂源“我只能松手。然后，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儿，听王橹杰说那些‘想清楚了’、‘不后悔’、‘会保护好他’的话！”

张桂源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委屈。

张桂源“他王橹杰凭什么？凭什么可以这么不管不顾？凭什么觉得他能保护好辰风？他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万一被拍到，万一被粉丝知道，万一被公司发现……他们会毁了的！他们才多大？他们训练那么努力，他们的前途才刚刚开始！”

张桂源的声音又低了下去，颓然地靠进沙发里，用手捂住了脸。

张桂源“我像个老妈子一样，把所有的利害关系，所有的风险，都说给他们听了。我警告他们，劝他们想清楚。可有用吗？”

他放下手，露出一双通红的带着血丝的眼睛，看向张函瑞，那眼神里的痛苦和无力，几乎要溢出来。

张桂源“没用。一点用都没有。王橹杰说他想清楚了，后果他一个人承担。辰风说，要承担一起承担。他们……他们根本听不进去。他们眼里只有彼此，只有那点刚刚互通心意的甜蜜和激动。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这个圈子，对他们这种喜欢有多残忍。”

张函瑞静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张桂源话语里那深切的担忧，愤怒，还有……那被他极力掩饰，却依旧从字里行间泄露出来的，巨大的失落和心痛。

张桂源喜欢沈辰风。

这个认知，在张函瑞心里早已存在。他们都有各自的顾虑，各自的胆怯，各自的……求而不得。

张桂源“有时候……”

张桂源重新将目光投向天花板，声音飘忽，像是在说给张函瑞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张桂源“我心里会想着一句话，很酸，很矫情，但我就是忍不住会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很轻，却带着某种锥心的力度：

张桂源“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张函瑞的心，猛地一颤。

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是啊，沈辰风就像那轮明月。干净，明亮，温柔，是这枯燥压抑的训练生活里，一道可望而不可及的光。他高悬在所有人的天空，无私地散发着他的温暖和光芒，照亮了很多人，也……吸引了很多人。

可这轮明月，他照耀着所有人，却不会独独为谁停留。

或者说，他最终选择停留、照耀的，是那个最先鼓起勇气，伸手想要触碰月光的人。

比如王橹杰。

可恨来恨去，又能恨谁呢？

恨沈辰风太耀眼，吸引了太多目光？恨自己不够勇敢，不敢像王橹杰那样不管不顾？还是恨这该死的身份，这该死的环境，让他们连表达喜欢，都要瞻前顾后，如履薄冰？

恨到最后，其实……也只是希望那轮明月，能稍微偏爱一下自己而已。

哪怕只是多看一眼，多一个笑容，多一份依赖。

可就连这点微小的愿望，现在看来，也成了奢望。

张函瑞“橹橹他……”

张函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张函瑞“他还真是……肆意少年来的。”

这句话，带着复杂的意味。有震惊，有佩服，有不解，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

是啊，肆意少年。在这个年纪，本该如此。喜欢了就去追，心动了就告白，不在乎后果，不考虑未来，只遵从内心最原始的冲动。

可他们，早就被这个圈子，磨掉了那份肆意。他们学会了看眼色，学会了藏情绪，学会了计算得失，学会了把真心层层包裹。

所以，当看到有人还能如此肆意时，才会格外震撼，也格外……不是滋味。

张桂源“是，他很肆意。”

张桂源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

张桂源“让人羡慕，也让人害怕。”

羡慕他的勇气，羡慕他得到了沈辰风的回应。

害怕他的肆意，会带来无法预料的灾难，会伤害到沈辰风，也会……波及到他们所有人。

张函瑞“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函瑞问。他知道张桂源对沈辰风的感情，也知道他现在心里肯定乱成一团。

张桂源“我能怎么办？”

张桂源苦笑，眼神空洞。

张桂源“该说的，该警告的，我都说了。他们不听，我也没办法。总不能……去告发他们吧？”

他做不到。他再怎么失落，再怎么不甘，再怎么担心，也不会做出伤害沈辰风的事。那是他放在心尖上，想要小心翼翼保护的人。

张桂源“只能……帮他们瞒着。看着点，提醒着点，在他们可能犯错的时候，拉一把。”

张桂源的声音很低，带着认命般的疲惫。

张桂源“就像……我之前劝你的那样。如果他们是真的，那就……祝他们好吧。虽然这话说起来，真……难受。”

张函瑞沉默了。他看着张桂源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挣扎，心里也沉甸甸的。

他能理解张桂源此刻的心情。眼睁睁看着别人捷足先登，还以一种他做不到的方式，宣告了所有权。

这种感觉，太煎熬了。

张桂源忽然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某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张桂源“你……”

他没说完，但张函瑞懂。

张函瑞避开了他的目光。

张函瑞“重要吗？月亮已经找到他想要照耀的人了。”

张桂源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也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啊，重要吗？

喜欢，或者不喜欢，在不在一起，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轮明月，已经有了他认定的想要独照的人。

而他们这些仰望月光的人，除了接受，除了祝福，除了……继续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默默地看着，守着，还能做什么呢？

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可再恨，月亮也不会为了谁，改变它运行的轨迹。

房间里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两个各怀心事的少年，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分享着同一份无望的失落，和同一轮……永远不会独照他们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