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源转过头,看向张函瑞。月光落在他眼睛里,让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深不见底。
张桂源“睡不着”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桂源“出来走走。”
这个回答很平常,平常得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张函瑞听出了那平淡语调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太了解张桂源了,了解他温和表象下偶尔会泄露出的固执。
张函瑞“是吗。”
张函瑞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海面。
张函瑞“我也睡不着。”
又是沉默。
海浪声似乎更清晰了,哗啦,哗啦,一遍遍冲刷着沙滩,也冲刷着……
张桂源的手指在长椅边缘轻轻敲了敲。他其实不是出来走走。他是跟着沈辰风出来的。看着沈辰风一个人走到阳台,看着张函瑞跟过去,看着两人在月光下低声交谈。他看着沈辰风倾诉时微微起伏的肩膀,看着张函瑞倾听时专注的侧脸,看着沈辰风最后如释重负般离开的背影。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回房间,而是走到了这里,走到了独自坐在海边的张函瑞身边。
张桂源“辰风他……”
张桂源终于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
张桂源“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张函瑞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想到张桂源会这么直接地问。或者说,他没想到张桂源会注意到,并且在意。
张函瑞“没什么。”
张函瑞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刻意。
张函瑞“就是些小孩子的心事,想不明白,找我聊聊。”
张桂源“小孩子的心事?关于什么?”
张函瑞侧过头,看向张桂源。两人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彼此在月光下的表情。张桂源也在看着他,眼神平静。
张函瑞“张桂源,你觉得,沈辰风怎么样?”
又是这个问题。
张桂源“很好。努力,真诚,对谁都很好。”
张函瑞“只是这样?”
张函瑞追问,目光锁住张桂源的眼睛。
张桂源避开了他的视线,重新看向大海。
张桂源“不然呢?”
张函瑞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看,就是这样。总是这样。用最温和无害的表象,包裹住所有真实的情绪和想法。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张函瑞“他还是很信任你。”
张桂源“我知道。所以我才……”
张函瑞“才什么?才对他那么好?才在他脚受伤时背他回去?才在他被私生追时挡在他前面?才在他发烧时第一个冲过去看他?”
张桂源猛地转过头,看着张函瑞,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被戳破的狼狈,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张桂源“张函瑞,你想说什么?”
张函瑞“我想说什么?”
张函瑞笑了,笑容里有些自嘲。
张函瑞“我想说,张桂源,你明明心里有答案,为什么不敢承认?”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下颌线微微收紧。
张函瑞“你明明在意他,明明想靠近他,明明……可能自己也弄清了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
张函瑞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个字都像敲在鼓面上。
张函瑞“可你总是一边靠近,一边推开。一边对他好,一边又提醒自己保持距离。你不累吗?”
张桂源“那你呢?”
张桂源忽然反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
张桂源“张函瑞,你说我,那你呢?你对辰风,又是什么感情?”
张函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没想到张桂源会直接把矛头转向他,以前从来都没有过的……
月光下,两个少年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碰撞,谁都没有退让。
时间堆积了很多东西。
张函瑞“我把他当弟弟……”
张函瑞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在微微发凉。
张函瑞“当需要照顾的、很重要的弟弟……”
张桂源“是吗?只是弟弟吗?那你刚才听他说心事的时候,为什么是那种表情?”
张函瑞“哪种表情?”
张桂源“那种……心疼,担忧,还有点别的什么的表情。函瑞,你骗不了我。”
张函瑞沉默了。海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带来冰凉的触感。他无法反驳。因为张桂源说得对。他刚才听沈辰风倾诉时,心里翻涌的情绪,确实不止是哥哥对弟弟的心疼和担忧。
那里面,混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还没厘清的悸动。
张函瑞“所以呢?”
张函瑞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张函瑞“就算不止是弟弟,又怎么样?桂源,你想说什么?想警告我离辰风远一点?还是想宣布主权?”
这话说出口,连张函瑞自己都觉得有些咄咄逼人,不像平时的他。但他控制不住。那些被压抑的、被忽视的、被刻意遗忘的情绪,似乎在这一刻,被张桂源的质问和眼前这无边无际的夜色,勾了出来,翻涌着,叫嚣着。
张桂源似乎也被他的话刺到了。他盯着张函瑞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黑暗中起伏的海平面。
张桂源“我没有资格警告你,也没有主权可以宣布。”
张桂源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疲惫。
张桂源“函瑞,我们谁都没有资格。辰风……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只是他路上的同行者,或许某一段路走得近一点,但终究……会分开的。”
这话说得现实,甚至有些残酷。但张函瑞知道,张桂源说的是对的。在这个圈子里,尤其是18楼,聚散离合是常态。今天并肩作战的伙伴,明天可能就天各一方。今天萌生的情愫,明天可能就要掩埋在繁重的工作和遥远的距离之下。
张函瑞“可现在我们还在同一条路上。”
张函瑞像是在说服张桂源,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张函瑞“至少现在,我们可以对他好,保护他,不让他受伤。”
张桂源“保护他?”
张桂源苦笑了一下。
张桂源“怎么保护?保护他不被流言蜚语伤害?保护他不被公司安排束缚?还是保护他……不被我们这种复杂的情感困扰?”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张函瑞,眼神里有无奈,有挣扎,还有一丝清晰的痛楚。
张桂源“函瑞,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对他好,可能反而是在害他。把他保护得太好,让他一直这么单纯,这么毫无保留,以后怎么在这个圈子里生存?”
张函瑞哑口无言。
这也是他担心的。是他刚才看着沈辰风毫无保留地倾诉时,心底最深的忧虑。
张函瑞“可我们能怎么办?”
张函瑞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无力。
张函瑞“告诉他别那么相信别人?告诉他别把心事随便说出来?告诉他……连我们也不能完全信任?”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知道,他做不到。他做不到亲手去打碎沈辰风眼里的那份纯粹和信任。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这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海浪声依旧,月光依旧。但坐在长椅上的两个少年,却觉得这夜晚格外寒冷,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张桂源忽然很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张桂源“张函瑞,我们是不是很可笑?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就开始操心别人的人生了。”
张函瑞没说话。
张桂源“算了,快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飘散在夜风里。
张桂源“函瑞,不管我们对辰风是什么感情,至少……别让他因为我们而为难。”
说完,他迈开步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小径尽头。
张函瑞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久久没有动。
张桂源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
别让他为难。
说得容易。可感情这种事,向来是最不讲道理的。它来了就是来了,不会因为不应该就消失,也不会因为为难就退让。
张函瑞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月光下,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有月亮的夜晚,他坐在江边,心里想着另一个人。那时的心情,和现在有些像,又有些不同。那时的纠结里,或许还带着一点年轻无畏的憧憬。而现在的纠结里,却多了许多现实沉重的考量。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凭着一腔孤勇就横冲直撞的少年了。这个圈子教会了他谨慎,教会了他隐藏,也教会了他……在心动之前,先计算代价。
可为什么,面对沈辰风,这些学来的东西,好像都失了效?
张函瑞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夜风。
或许,就像张桂源说的,他们自己都还没活明白。
他能做的,只是在还能同行的时候,好好珍惜。在不得不分开的时候,好好告别。
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就让它沉在这片海边的月光里吧。
张函瑞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转身,朝着酒店温暖灯火的方向走去。
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