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案局的白炽灯冷白得像淬了冰,悬在头顶一动不动,把审讯室的每一寸角落都照得毫无遮掩。
张桂源攥着刚出的检测报告快步走来,纸页边缘被捏得发卷,上面的结论像一记重锤。
方才审讯里所有人堆砌的深情、委屈、恨意,在这份铁证面前摇摇欲坠。
藜渝盯着纸面,指尖泛出凉意,转头看向第一间紧闭的审讯室,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藜渝“再审江辰,这一次,别给他留任何伪装的余地!”
审讯室的门被再次推开,江辰依旧维持着垂首痛苦的姿态,肩膀微微抽动,指尖死死抠着桌沿,仿佛还陷在“为苏晚复仇”的执念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演技天衣无缝,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被亡者执念困住的可怜人。
藜渝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将一叠薄薄的东西轻轻推到桌面,金属与纸质摩擦的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那不是什么重磅证据,只是一张模糊的校园老照片,一角印着高一的教学楼,还有一行褪色的字迹:
“高一(3)班孟甜。”
江辰的肩膀猛地僵住,却依旧不肯抬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还在硬撑:“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藜渝“一个人?”
张桂源的查记录速度永远很快。
藜渝轻轻开口,一字一句,精准戳中他藏了七年的软肋。
藜渝“高一那年的清晨,苏晚临时提前去了学校,没跟你说一声。”
藜渝“你没有手机,攥着给她带的早饭,在老巷口等了整整三十分钟,眼看要迟到,你慌得往学校狂奔,转角狠狠撞上了孟甜。”
江辰的身体狠狠一颤,再也维持不住垂首的姿态。
藜渝“你怀里的豆浆洒了她一身,慌忙道歉的时候,抬头撞进了她的眼睛里。”
藜渝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多年的心动瞬间。
晨风轻轻吹过,撩起她额前的碎发,软乎乎贴在眉骨,她只是淡淡一笑,说没关系。
就是那一眼,江辰对孟甜一见钟情,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等过苏晚。
反而总刻意绕路出现在她身边,守了她整整七年。
这句话落下,江辰伪装了数日的“深情复仇者”面具,轰然碎裂。
他猛地抬头,眼底的痛苦、慌乱、偏执交织在一起,再也藏不住。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咬着牙,拼尽全力护着心底的人:“不是的!跟她没关系!全是我一个人的事!我恨林星瑶,我利用宋佳和夏冉,我杀了人,所有罪都是我的,你别查她!”
他终于不再装了,却不是招供,而是像一只被踩了软肋的困兽,哪怕身陷囹圄,也要把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半分不肯牵连孟甜。
那份藏了七年的一见钟情,早已刻进骨血,成了他这辈子最偏执的守护。
藜渝“林星瑶当年为什么突然霸凌无冤无仇的苏晚?”
藜渝步步紧逼。
藜渝“是孟甜挑唆的,对不对?”
藜渝“她知道林星瑶骄纵善妒,故意在林星瑶面前搬弄是非,说苏晚背地里骂她,激得林星瑶对苏晚下手。”
藜渝“苏晚,自始至终都是你们手里最无辜的棋子。”
江辰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眶通红,却死死闭着嘴,哪怕额头青筋暴起,喉咙里憋出压抑的闷哼,也不肯再吐露一个字。
他低着头,长发遮住眉眼,将所有的脆弱和执念藏起来,守着关于孟甜的最后一点秘密。
藜渝看着他这副誓死护主的模样,心里已然明了。
她转身走向第二间审讯室,王橹杰早已将证据摆在宋佳面前,这个一直装怯懦的女人,在铁证面前瞬间崩溃,连半分挣扎都没有。
“是孟甜!全是孟甜安排的!”宋佳头发凌乱,歇斯底里地大喊。
“她找我,说能帮我拿回被林星瑶挪用的奖金,能把当年霸凌苏晚的事永远压下去!直播房间藏裙子的消防栓是她指的,借夏冉的行李箱嫁祸是她教的,连勒死林星瑶的力度都是她叮嘱的!我只是她的棋子!”
第三间审讯室里,夏冉看着孟甜转给她二十万的转账记录,早已瘫坐在椅子上,哭得泣不成声。
“我也是被逼的……孟甜拿霸凌苏晚的证据威胁我,又给我转了奖金,让我故意把行李箱借给宋佳,让我装可怜引导你们怀疑我。我怕身败名裂,我想要钱,我就答应了……”
不过半小时,宋佳和夏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所有矛头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一直毫无存在感、此刻却不在探案局的孟甜。
观察室里的左奇函脸色铁青,他终于明白,从调查开始,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嫌疑导向,全是孟甜精心布下的局。
张桂源立刻定位孟甜的手机,信号显示在城郊江辰的旧宅。
——那栋矗立在废弃矿区旁、藏着所有伪证的老旧居民楼。
王橹杰“立刻出发。”
王橹杰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王橹杰“孟甜在那里,她才是这一切的主谋。”
车子疾驰在城郊的土路上,暮色彻底沉落,废弃矿区的风呜呜作响,像苏晚委屈到极致的呜咽。
那栋老旧居民楼在黑暗中孤零零立着,墙皮斑驳脱落,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空洞的眼,死死盯着来人。
三楼302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
藜渝推门而入,房间里的陈设和上次一模一样。
正中央的桌子上点着白烛,摆着苏晚的照片,旁边放着红色连衣裙与尼龙绳,只是多了一本泛黄的日记。
孟甜就坐在桌前,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裙,安安静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
她听到脚步声,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清秀却冰冷的脸,眼底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你们来了。”孟甜的声音轻柔,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我等你们很久了。”
张函瑞下意识握紧武器,王橹杰挡在藜渝身前,左奇函站在门口,指尖攥得发白。
孟甜拿起桌上的日记,轻轻翻开,声音平静地诉说着所有被掩埋的、血淋淋的真相:
“我妈在林星瑶家做了二十年保姆,我从三岁起,就住在林家的杂物间里。她霸凌了我十几年,抢我的东西,撕我的作业本,让我跪在地上擦她的鞋,把我当狗一样使唤。我恨她,恨到骨子里。”
“苏晚是我见过最干净的女孩,性格软,没背景,成绩好,没心眼。我知道林星瑶骄纵善妒,最见不得别人比她好,就故意在她面前搬弄是非,说苏晚背地里骂她嚣张,说苏晚缠着江辰,激得她对苏晚下手。”
“苏晚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我选中的第一颗棋子。”
“她的死,是我为林星瑶挖的第一座坟。”
“江辰喜欢我,我知道。高一那天早上的相遇,我记得清清楚楚,他撞了我,慌得手足无措的样子,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利用他的喜欢,让他为我痴,为我做事。”
“利用宋佳的恨,让她为我动手,利用夏冉的怕,让她为我打掩护。”
“把他们绑在一条船上,彼此牵制,谁也不敢揭发谁。”
“红色连衣裙是苏晚的旧物,我留着,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为亡者的复仇。这样一来,没人会怀疑到我这个无关人士头上。”
她放下日记,站起身,走到苏晚的照片前,轻轻拂过照片上女孩腼腆的笑脸,语气轻柔,却让在场所有人后背发凉:
“林星瑶死了,我解脱了。江辰到死都想护着我,可惜啊,他也只是我手里,一颗用了十几年的棋子。”
“至于苏晚……”孟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
“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只是我复仇路上,最无关紧要的垫脚石。”
烛光猛地摇曳起来,将孟甜的影子拉得扭曲修长,贴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一只蛰伏了十几年、终于破土而出的恶鬼。
窗外的风更烈了,呜呜地刮过老旧居民楼的缝隙,像是苏晚无声的哭泣,在空旷的矿区里久久回荡,无人回应。
这场从一开始就布满谎言的复仇,所有的深情、恨意、委屈全是假的。
江辰的痴,是被利用的一见钟情。
宋佳的恨,是被操控的私欲。
夏冉的怕,是被胁迫的懦弱。
而那个躲在阴影里,从小被霸凌,精心策划十年,挑唆霸凌、利用所有人、害死无辜苏晚的孟甜,才是这场红衣索命案里,最恐怖、最冷血的执棋人。
苏晚,才是这场肮脏阴谋里,唯一可怜、无辜、被肆意践踏、连死亡都被利用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