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

我们离开了码头，像两道被夜色吐出的墨迹，无声无息地渗入城市边缘更深的褶皱里。

身后那片充斥着死亡气味的河岸迅速被黑暗与距离吞噬，连呜咽的风声都听不见了。

脚下的路从坑洼的水泥变成湿滑的卵石，再变成散发着霉烂气味的泥土小径。

西区往西，便是地图上被遗忘的、被称为“西港废弃区”的肿瘤地带。上世纪工业化遗留的庞大骨架在此地锈蚀、坍塌，与肆意蔓生的荒草和后来者搭建的违章棚屋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片迷宫般的、滋生罪恶的温床。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铁锈的腥，化学废料刺鼻的甜腻，腐烂有机物的恶臭，还有若有若无的、人类聚集区特有的浑浊气息。

远处隐约传来野狗的吠叫，和更远处废弃工厂某种尚未完全停转的机器的、有气无力的呻吟。

他走在我侧后方，存在感降到了最低。但我能感觉到他——不是用眼睛，是用皮肤上掠过的寒意，用空气中那丝挥之不去的、属于他的、清冽而妖异的淡淡腥甜。

他没有再试图靠近，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沉默地跟随，像一道忠诚的、没有实体的影子。

我们在一排倾颓过半的砖墙后停下。前方百米开外，是第一个目标地点。

那是一个由旧集装箱和波纹铁皮胡乱拼凑起来的“仓库”，歪斜地靠在一座巨大的、早已停用的冷却塔阴影下。有微弱的、不稳定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鬼祟的光斑。

门口没有人影走动，死寂得过分，但集装箱顶上，一个不易察觉的凸起后，一点烟头的红光在缓慢地移动——暗哨。比码头那个专业。

我偏了偏头，用眼神示意那个方向。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微微眯起眼，鼻尖在寒冷的空气中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像是在从混杂的气味中筛选特定的线索。

韩漓“情况？”

几秒后，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王橹杰“里面，”

王橹杰“不止三个人。有金属和机油的味道，很重。还有……恐惧的味道，新鲜的，很多。”

他的判断很少出错。这不是简单的藏匿点，更像一个临时的、武装起来的巢穴。

我点了点头，从后腰的枪套里抽出配枪，检查了一下消音器和弹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指尖的神经微微绷紧。

然后，我做了另一个手势——不是“清理”，而是“潜入，侦查，必要时清除障碍，但避免全面冲突”。

他领会了。我看到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一个转瞬即逝的、介于兴奋与讥诮之间的弧度。

然后，他向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两步，身形如同融化一般，融入砖墙投下的、最浓的黑暗之中，彻底消失不见。连那丝特殊的气息，也被他刻意收敛了。

我独自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目光锁死那点移动的红光，以及集装箱缝隙里漏出的、病态的灯光。

耳朵捕捉着风声里一切不和谐的声响。

时间在废弃区的死寂中缓慢爬行。一分钟，两分钟……集装箱顶上的红点，移动的轨迹忽然停滞了一下，似乎那个暗哨察觉到了什么，或者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然后，那点红光，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不是被掐灭的沉稳，而是突然的、带着一丝微小震颤的湮灭，仿佛拿着它的人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紧接着，从那集装箱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像是装了沙子的布袋从不太高的地方掉落在柔软的地面上。之后，便再无声息。

顶棚暗哨，清除。

几乎在同一时刻，集装箱侧面，一扇原本紧闭的、用铁皮粗糙修补过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里面昏黄的灯光流泻出来一瞬，又被一个快速闪入的身影切断。

没有警报，没有惊呼，没有枪声。只有废弃区永恒的、带着铁锈味的呼吸声。

我等待了十次心跳的时间。

然后，从腰后抽出另一把更短的、适合近战的双刃匕首，反手握紧。身形一动，如同离弦的箭，从砖墙后闪出，压低身体，

借着地面上杂乱的阴影和废弃物的掩护，朝着那道敞开的、如同怪兽巨口的缝隙，疾速掠去。

寒风卷起地上的碎纸和灰尘，打着旋，掠过我方才立足的地方，仿佛那里从未有人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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