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最初是一声短促的、被什么东西死死堵在喉咙里的呜咽，像被踩住脖子的野狗。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不算沉重，却带着一种骨头撞在冰冷水泥地上的、令人牙酸的特有质感。然后是液体泼洒的声音，黏稠，缓慢，淅淅沥沥，在死寂的夜里听来格外惊心。

面包车旁那点昏黄的车内灯光，忽然剧烈摇晃起来。光影在仓库斑驳的外墙上疯狂舞动，像一只濒死的巨蛾在扑腾翅膀。

灯光里，映出一个扭曲的影子——是其中一个壮汉，他庞大的身躯正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的向后弯折，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拧断了脊椎，徒劳地挥舞着手臂，然后影子骤然矮了下去，消失在灯光照射范围的最边缘。

bad.“谁？！去你妈——”

另一个男人的怒吼炸响，带着惊骇和狂怒。拔枪的金属摩擦声清脆刺耳。

但他的怒吼没能持续半秒，就变成了更高亢、更非人的惨叫。

bad.“啊——！！！我的眼睛！眼睛！！”

那叫声凄厉得变了调，充满了纯粹的、动物般的剧痛和恐惧。

灯光疯狂晃动，照出他踉跄后退的影子，双手死死捂着脸，指缝间似乎有什么黑红的东西在灯光下闪亮，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胡乱地朝四周开枪，枪口的火光短促地撕裂黑暗，“砰砰”几声巨响在空旷码头回荡，子弹不知飞向何处，打在远处的铁皮或水泥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然后，一切突兀地静止了。

枪声停了，惨叫断了，连那疯狂晃动的灯光也忽然凝住，僵在半空，只剩下灯泡本身因电压不稳而发出的、细微的滋滋声。

烟雾自我面前散去。

我看见了他。

就在那辆面包车敞开的侧门旁，车内的顶灯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血色的光晕。他站在那里，闲适得像是刚散步归来。

左手里，随意地拎着一样东西——是第一个壮汉，或者说，是那壮汉的一部分。

他捏着那人的后颈，庞大的躯体软塌塌地垂着，脖子呈现出一个绝对不自然的、彻底断裂的角度，脑袋歪向一边，瞪大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夜空，嘴角蜿蜒出一道黑红色的血流，正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而他另一只手，正举在面前，五指修长白皙，指尖却染满了黏腻的、更鲜红的液体。一滴血珠，从他殷红的指尖缓缓凝聚，拉长，“啪”地一声，滴落在他脚边——

那里，第二个壮汉仰面躺着，身体还在无意识地轻微抽搐，但他的双手已经从脸上滑开，露出了脸上那个血肉模糊的、深可见骨的窟窿，

原本是眼睛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两个不断涌出温热液体的黑洞。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侧过头，朝我看来。

脸上溅了几点猩红，在白瓷般的皮肤上触目惊心。他伸出舌尖，极慢地、极细致地，舔去唇边最近的一滴血珠。

金色的眼瞳在车灯照射下，收缩成两条兴奋的竖线，里面跳动着纯粹而愉悦的光芒，直直地望向我，像是在无声地询问：

王橹杰“这样，可以吗，master？”

然后，他像是随手扔开一个空布袋一般，松开了左手。那具沉重的躯体“噗通”一声砸在地上，再无声息。

他迈步，朝着面包车敞开的后车厢走去，步履轻盈，脚下粘稠的血泊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车后厢里，那被防水布粗糙包裹的、微弱的抽泣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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