兮诺算你运气好。
贺峻霖也笑了,这次的笑容,终于有了点平日里的模样,却又比平日里多了点真诚。
他伸手,把滑到鼻尖的眼镜推了回去,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
是草莓味的,她喜欢的口味。
贺峻霖上次治疗时,你说这个糖能缓解焦虑。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贺峻霖我就随身带了几颗。
兮诺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楼梯间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点夜晚的凉意,却不觉得冷。
贺峻霖看着她吃糖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又明亮,和他在人前的玩世不恭判若两人。
贺峻霖兮诺
贺峻霖下次再发作,我能不能……直接给你打电话?
他的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被拒绝。
兮诺看着他眼底的期待,弯起唇角,轻轻点头。
兮诺随时。
声控灯又暗了下去,楼梯间里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
两人坐在台阶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手里的糖,甜得恰到好处。
贺峻霖的病根,也是从十二岁那年的生日宴埋下的。
那时的他还不是什么金融系风云人物,只是贺家捧在手心的小少爷。
贺家是圈子里的老牌世家,却偏偏子嗣单薄,到了他这一辈,就只有他一个男丁。
家族的期望,长辈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从他记事起就罩在他身上。
十二岁的生日宴,贺家摆了足足五十桌。老爷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块刻着贺家家训的玉佩挂在他脖子上,笑着对众人说:“这孩子,是我们贺家的未来。”
那天的贺峻霖,穿着量身定制的小西装,被父母领着,一桌一桌地敬酒。
他得背熟每一位长辈的名号,得说得体的祝酒词,得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不能哭,不能闹,甚至不能说错一句话。
有位伯伯逗他:“霖霖长大了想做什么呀?”
他刚想说“想当宇航员”,就被母亲悄悄掐了一下手心。母亲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霖霖以后要接管家业,做最厉害的金融家。”
他看着母亲脸上的笑容,又看了看满屋子期待的目光,把那句“想当宇航员”咽了回去,换上乖巧的表情:“我想做金融家,帮爷爷打理公司。”
满屋子的掌声瞬间响起来,那些称赞的话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贺家有后了”“这孩子真懂事”“小小年纪就有大志”。
他站在众人的目光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
从那天起,他的人生就被定好了轨道。
他得学金融,得考第一名,得在各种商业论坛上崭露头角,得变成所有人期待的样子。
父母给他请了最好的家教,给他安排了最满的日程,甚至连他的兴趣爱好,都得是“符合金融家身份”的——马术、高尔夫、红酒品鉴,唯独没有他喜欢的航模。
他不敢反抗。
因为只要他考了第一,只要他在宴会上侃侃而谈,只要他变成那个“完美的贺家继承人”,父母的脸上就会露出笑容,满屋子的掌声就会再次响起。
他太喜欢那种被肯定的感觉了,也太害怕失去那种感觉了。
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在模拟炒股大赛上拿了冠军。
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台下父母骄傲的眼神,听着震耳欲聋的掌声,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
他强撑着领完奖,下台后就冲进了洗手间,趴在洗手台上剧烈地喘息。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掌声仿佛变成了魔咒,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贺家的未来”“完美的继承人”“不能输”。
那是他第一次惊恐发作。
后来,这样的发作越来越频繁。
考试没拿第一,会发作;商业谈判出了一点小纰漏,会发作;甚至只是在宴会上说错了一句话,都会引发窒息般的恐慌。
他开始学着伪装。
在人前,他是那个玩世不恭、游刃有余的贺峻霖,是辩论场上的最佳辩手,是投资社团的天才创始人,永远挂着轻松的笑容,永远能把气氛搞得热热闹闹。
没人知道,每次聚会结束后,他都会找个没人的地方,蜷缩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气。
没人知道,那些掌声和称赞,早已变成了压在他胸口的巨石,让他透不过气。
直到遇见兮诺。
她是第一个,看穿他笑容背后的疲惫,轻轻告诉他“你不用逼自己变成所有人期待的样子”的人。
她是第一个,让他觉得,就算卸下所有伪装,就算不是那个“完美的贺峻霖”,也值得被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