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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英学院的图书馆是一座三层楼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彩色玻璃窗将阳光过滤成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和木质书架特有的气息。这里是优等生的领地,安静得能听见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雾纯很少踏足这里。在她有限的印象中,图书馆意味着规矩、束缚和那些她永远读不进去的教科书。但今天下午,她却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数学练习册,眼神却飘向窗外。
距离台球厅事件已经过去三天。李峰的伤势好转,但债务问题依旧悬在头上;赵晓雅和王磊似乎有意疏远她,见面时眼神躲闪;而陈浚铭...陈浚铭几乎成了她生活中的常驻嘉宾。
“学姐,这道题可以这样解。”
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陈浚铭坐在雾纯对面,校服穿得一丝不苟,手指指着练习册上的一道函数题。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他侧脸投下蓝色和红色的光斑,让他看起来像个从教堂彩绘窗走出来的天使。
雾纯回过神,看向那道题。她数学一直很糟,这次期中考试要是再不及格,可能会面临留级的风险。陈浚铭主动提出帮她补习时,她本想拒绝,但想起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最终还是同意了。
“你看,这里设x等于t+1,然后代入这个公式...”陈浚铭的讲解清晰有条理,声音不高,刚好只有两人能听见。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偶尔不经意擦过雾纯的手背,带来微小的电流感。
雾纯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会飘走。她看着陈浚铭低垂的睫毛,想起那天晚上他苍白的脸和颤抖的手——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还是挡在她面前。
“学姐?”陈浚铭抬起头,眼中带着关切,“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休息一下?”
“没事。”雾纯摇摇头,强迫自己看向题目,“你继续说。”
陈浚铭笑了笑,继续讲解。但他的目光不时飘向雾纯,那种专注的凝视让她既感到被珍视,又有些不安。就像被关在玻璃罩里的蝴蝶,安全却无法逃脱。
补习进行了一个小时,雾纯感觉自己真的听懂了一些。陈浚铭是个好老师,耐心、细心,总能找到最适合她的讲解方式。
“今天就到这里吧。”陈浚铭合上练习册,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学姐饿了吗?我带了点心。”
保温盒里是手工制作的三明治,切得整整齐齐,还有洗好的水果。雾纯惊讶地看着这些:“你做的?”
“嗯。”陈浚铭低头,耳尖微红,“早上起早了一点...想着学姐补习会累。”
雾纯拿起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口。味道很好,比她常吃的便利店饭团好太多。她注意到陈浚铭没有吃,只是静静看着她。
“你不吃?”
“我看着学姐吃就好。”陈浚铭轻声说,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学姐吃得开心,我就开心了。”
这种毫无保留的付出让雾纯感到压力。她放下三明治:“陈浚铭,你不必这样。我们只是...”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只是什么?学姐学弟?朋友?她甚至不清楚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陈浚铭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亮起来:“学姐不用有负担。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做的。”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盒的边缘:“其实...能这样和学姐待在一起,我就已经很幸福了。以前只能远远看着学姐,现在可以坐在学姐对面,和学姐说话,给学姐补习...像做梦一样。”
他的语气那么真诚,真诚得让雾纯心头发软。她想起赵晓雅的话,想起那个关于陈浚铭调取监控的传言,但这些怀疑在陈浚铭澄澈的眼神面前,显得如此不堪。
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陈浚铭真的只是个单纯喜欢她的学弟,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对她好。
“谢谢你。”雾纯最终说,声音很轻。
陈浚铭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像被点亮的星星。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雾纯的手,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只是轻轻放在桌上,手指离她的只有几厘米。
“学姐,周末...周末你有空吗?”他小声问,语气里满是期待又害怕被拒绝的忐忑,“市美术馆有新展览,我听说学姐喜欢绘画...”
雾纯确实喜欢绘画。她母亲生前是美术老师,家里还留着许多画具和艺术书籍。但这个爱好她很少对人提起,陈浚铭怎么会知道?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陈浚铭解释道:“有一次在图书馆,我看见学姐在看《西方美术史》...所以就记住了。”
这个解释很合理。雾纯确实偶尔会来图书馆翻翻艺术类的书,那是在她少有的、不想抽烟打架也不想和那群“朋友”胡混的时候。
“再看吧。”雾纯没有立刻答应,“周末可能有事。”
陈浚铭的表情暗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扬起笑容:“没关系,学姐有空的话随时告诉我。”
他们的对话被一阵脚步声打断。几个学生走上三楼,在看到雾纯时明显愣了一下,交头接耳后快速走向另一边的书架。雾纯认出其中一个是学生会的,曾经因为她逃课记录太多找她谈过话。
“那不是雾纯吗?她怎么来图书馆了?”
“旁边是陈浚铭吧?年级第一怎么会和她在一起...”
窃窃私语隐约传来,虽然听不清全部,但那种窥视和评判的目光雾纯太熟悉了。她烦躁地合上书,准备离开。
“学姐。”陈浚铭突然按住她的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不用在意他们。”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雾纯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异常灼热。
“他们不懂学姐。”陈浚铭继续说,目光扫过那几个学生,眼神冷了一瞬,但转向雾纯时又恢复温柔,“学姐比他们所有人都好,都特别。”
雾纯看着陈浚铭,突然发现他眼中闪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神色——那是某种近乎偏执的认定,像信徒认定自己的神明,不容置疑,不容反驳。
“走吧。”雾纯抽回手,收拾书包。
陈浚铭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帮她整理东西。离开图书馆时,那几个学生还在偷看,陈浚铭侧身挡住雾纯,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她隔开那些视线。
走出图书馆,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雾纯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的压抑感减轻了些。
“学姐接下来要去哪里?”陈浚铭问,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天台。”雾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什么,补充道,“想抽根烟。”
陈浚铭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点点头:“那我陪学姐去。”
“你不用每次都要跟着我。”雾纯说,语气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
陈浚铭停下脚步。雾纯走了几步才发现他没跟上,回头看见他站在原地,低着头,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学姐...是讨厌我了吗?”他小声问,声音里有压抑的颤抖。
雾纯愣住了:“我没有——”
“如果学姐觉得我烦,我可以走。”陈浚铭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闪烁,“我不想成为学姐的负担。只是...只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看到学姐就想靠近,想待在学姐身边,想保护学姐...”
他的眼泪真的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滑落,在夕阳下像破碎的钻石。雾纯的心猛地一紧,那种熟悉的愧疚感又涌了上来。
“别哭。”她走回去,下意识伸手想擦他的眼泪,但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来,“我没有讨厌你。”
陈浚铭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皮肤很烫,眼泪灼热地浸湿她的指尖。
“那学姐为什么不想让我陪?”他问,声音哽咽,“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可以改,真的,学姐告诉我,我什么都愿意改。”
雾纯感到一阵无力。面对这样的陈浚铭,她所有的防备都显得如此残忍。他像个全心全意依赖她的孩子,而她却在一次次推开他。
“没有,你很好。”雾纯最终说,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只是...我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
这句话让陈浚铭的眼神暗了暗。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用袖子擦干眼泪。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那我...我不打扰学姐了。学姐去天台吧,我自己回家。”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踉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异常孤单。
雾纯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胸口闷得难受。她觉得自己像个混蛋,伤害了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
“陈浚铭!”她突然喊道。
少年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雾纯跑过去,绕到他面前。陈浚铭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泪珠,看起来脆弱又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