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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雾纯说,声音有些急促,“周末我去。美术馆。”
陈浚铭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像被重新点燃的烛火。
“真的吗?”他小声问,像是怕声音太大会吓跑这个承诺。
“嗯。”雾纯点头,“几点?”
“上午十点,我在美术馆门口等学姐。”陈浚铭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喜悦,“学姐喜欢印象派,这次有莫奈的睡莲系列,虽然是复制品,但听说布置得很美...”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展览的细节,显然做足了功课。雾纯静静听着,突然意识到,陈浚铭对她的了解,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这种认知应该让她警惕,但此刻,在夕阳的暖光中,看着少年眼中纯粹的光,她选择了忽略心底那丝不安。
也许,只是也许,她可以试着相信一次。
相信有人真的愿意了解她,愿意看见她锋利外表下那个喜欢绘画、会喂流浪猫、在图书馆角落看艺术史的女孩。
“那我先回去了。”陈浚铭最后说,眼睛弯成月牙,“学姐也早点回家。晚上...晚上我可以给学姐打电话吗?不会太久,就说晚安。”
雾纯犹豫了一秒,点头:“好。”
陈浚铭的笑容更加灿烂。他后退几步,朝雾纯用力挥手,然后转身跑向公交站。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在夕阳中飞舞,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白色飞鸟。
雾纯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向天台。
她没有注意到,公交站牌后,陈浚铭并没有上车。他看着雾纯走进校门,然后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应用。
屏幕上显示着雾纯手机的实时定位——正在向旧仓库区移动。旁边有一个监听图标亮着,显示设备在线。
陈浚铭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耳机里传来风声,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接着是雾纯深深吸气、缓缓吐气的声音。
她在抽烟。
陈浚铭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个画面——雾纯靠在天台栏杆上,短发被风吹乱,眯着眼睛吐出烟圈,眼角那道浅疤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学姐...”他低声呢喃,“你答应和我去美术馆了。这是第一次约会呢。”
他睁开眼,眼神痴迷而疯狂。
“我会让那天成为学姐最美好的一天。比和李峰他们在一起的任何一天都要好。比学姐生命中的任何一天都要好。”
他收起手机,没有回家,而是走向另一个方向——李峰家所在的街区。
这几天,陈浚铭做了很多调查。李峰欠的钱来自一个叫“黑蛇”的小型放贷团伙,手段狠辣,但组织松散。陈浚铭通过暗网联系上了他们,用匿名账户提供了一些“情报”——关于李峰父亲藏匿的财产,关于李峰可能逃跑的路线,还有...关于李峰最近经常去的地方。
他走到李峰家附近的公园,在一张长椅上坐下。从这里可以看见李峰家那栋破旧的公寓楼。陈浚铭拿出另一个手机——一次性预付费手机,没有登记任何个人信息。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接电话的是个粗哑的男声。
“是我。”陈浚铭说,声音压得很低,与平时截然不同,“李峰今晚会去‘夜火’酒吧,九点左右。他打算从后门溜走,避开你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陈浚铭平静地说,“信不信由你。不过如果这次再让他跑了,那笔钱你们可能永远追不回来了。”
“妈的。”对方骂了一句,“小子,你要是耍我们——”
“我没有必要。”陈浚铭打断他,“我只是想要那笔钱的百分之十作为信息费。李峰还清债,你们拿到钱,我拿到佣金,三方都受益。”
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如果今晚真的抓到他,钱会打到你指定的账户。”
“合作愉快。”陈浚铭说完,挂断电话。
他将手机卡取出,折断,扔进垃圾桶。然后拿出那个小本子,在“李峰”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完整的叉。
“这是最后一次了,李峰学长。”陈浚铭轻声说,嘴角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从明天开始,你就不会再有机会接近学姐了。永远。”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李峰家的窗户。灯光亮着,能看见有人在屋内走动。
陈浚铭起身,整理了一下校服,脸上重新挂起那种乖巧无害的表情。他走向公交站,这次真的上了车,回家。
公交车驶过夜色渐浓的街道,陈浚铭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光。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脑中规划着周末的约会。
美术馆的人流量、最佳参观路线、附近的餐厅、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每一个细节他都在脑中模拟了无数遍。他要确保那天完美无缺,要让雾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被珍视。
公交车到站,陈浚铭下车,走回自己家所在的街区。这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与他身上圣英学院的校服格格不入。楼道里灯光昏暗,墙壁斑驳,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饭菜的混合气味。
他打开家门,房间里很暗,没有开灯。母亲上夜班还没回来,父亲...父亲已经很多年没回来了。
陈浚铭放下书包,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窗前。从这里看不见雾纯的公寓,但能看见圣英学院的方向。那些哥特式建筑的尖顶在夜空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像一座囚禁着珍宝的城堡。
而学姐,就是他想要从城堡中带走的珍宝。
不,不是带走。
是占有。
完全地、彻底地、永远地占有。
陈浚铭打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没有书,只有一些杂物。他移开杂物,撬开底部的夹层,露出里面的东西——更多的监听设备,几个一次性手机,一沓打印出来的照片,还有一个上了锁的笔记本。
他打开笔记本,里面不是文字,而是画。
全是雾纯。
铅笔素描的雾纯,水彩上色的雾纯,在教室里的雾纯,在天台的雾纯,笑着的雾纯,皱眉的雾纯...每一张都画得极其精细,连眼角那道疤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陈浚铭翻到最新一页,那是一张还没完成的画——图书馆里的雾纯,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照在她脸上,她微微侧头,眼神有些迷茫,有些温柔。
他拿起铅笔,开始完善细节。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画着画着,他突然停下,看向窗外。
学姐现在在做什么呢?应该已经回家了,可能在洗澡,可能在发呆,也可能...在想起他。
陈浚铭拿出日常用的手机,点开雾纯的聊天窗口。他们的对话记录不多,大部分是他发的关心问候,雾纯的回复总是很简短。但今天,她答应了他周末的约会。
他盯着那句“好”,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始打字:「学姐到家了吗?」
发送。
等待回复的时间很漫长,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陈浚铭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嗯。」
只有一个字,但足够了。
陈浚铭的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继续打字:「那就好。学姐今天学习辛苦了,早点休息。」
「晚安,学姐。」
「周末见。」
他发送完,没有等回复,而是将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晚安,学姐。”他轻声说,声音在黑暗的房间里回荡,“做个好梦。”
“梦见我。”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透出微弱的光。整个城市沉入睡眠,只有少数窗户还亮着灯,像散落在黑暗中的孤独星辰。
而在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中,有一扇属于雾纯。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陈浚铭的晚安消息。
她应该感到温暖,有人这样关心她。
但不知为何,她想起了下午在图书馆,陈浚铭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偏执光芒。
还有他说“学姐比他们所有人都好”时的语气,那种不容置疑的认定,像在宣读某种誓言。
雾纯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也许是她想多了。
也许只是夕阳的光线造成的错觉。
也许...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周末要去美术馆,和一个可能比她想象中复杂得多的少年一起。
而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弄明白。
有时候,无知是一种自我保护。
有时候,真相的代价太高。
雾纯沉入睡眠,梦中没有陈浚铭,只有一片模糊的色彩,像被打翻的调色盘,混乱而美丽。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黑暗房间里,陈浚铭还在画画。铅笔在纸上移动,勾勒出雾纯的轮廓,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一切。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当他终于画完最后一笔时,天已经快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画纸上投下微弱的光。
画中的雾纯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纸上走出来。
陈浚铭低头,轻轻吻上画中人的嘴唇。
“很快了,学姐。”他低声说,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温柔的光芒,“很快你就会明白,只有我能给你真正的幸福。”
“只有我。”
晨光照亮房间,也照亮了墙上贴满的素描——全是雾纯,各个角度,各种表情,像一个无声的囚笼,将她的每一面都囚禁在纸上,囚禁在他的世界里。
而这个世界,正在慢慢收紧,像温柔的藤蔓,缠绕着猎物,直到再也无法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