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的和弦还在空气中振动，雾纯已经跟着管家离开了琴房。走廊的灯光比琴房里明亮得多，刺得她眼睛微微发疼。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询问她关于瑞士交换生项目的决定，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期待。

“我还在考虑。”雾纯听到自己这样回答，声音平稳得让她自己都惊讶。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立刻回琴房。她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庭院，脑子里却在回放刚才琴房里的一切——张桂源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的样子，他低声说话时喉结滚动的弧度，还有那句“一个爱您的男人”。

爱。

这个字太重，重到她一时间无法完全消化。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玻璃吹得冰凉，才转身往回走。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琴声，只有一片寂静。雾纯推开门，发现张桂源不在里面。钢琴盖上放着一张便签，是他工整的字迹：

“大小姐，您明天有早课，请早些休息。画已收好，晚安。”

便签旁边，是她下午画的那张肖像，已经被小心地装进了一个简约的木质画框。画中的他看着画外，眼神里有一种她当时并未察觉的温柔。

雾纯拿起画框，手指抚过玻璃表面。她想起他说的“我会好好保存的”，想起他说这话时郑重的语气。

那一夜她睡得不太好。梦里反复出现琴房的场景，有时是张桂源在弹琴，有时是他转过身说那句话，有时是两人在画室里的对视。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早餐时，张桂源准时出现在餐厅。他穿着深灰色的学院西装，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见到她时，他微微颔首：“早安，大小姐。”

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平静，眼神也一样沉稳。仿佛昨晚在琴房里的那个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早。”雾纯坐下，看着他为她布菜的动作，“你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谢谢关心。”张桂源将温好的牛奶放在她手边，“您呢？”

“不太好。”雾纯盯着他，“做了一晚上梦。”

张桂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需要让厨房准备安神的茶吗？”

“不需要。”雾纯喝了一口牛奶，“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关于？”

“关于你昨晚说的话。”雾纯直截了当地说，眼睛盯着他的反应。

张桂源垂下眼，整理了一下餐巾的褶皱。这个动作很细微，但雾纯注意到，他的指尖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昨晚我有些失态。”他的声音依然平稳，“请忘了吧，那不是助理该说的话。”

“可你已经说了。”雾纯放下杯子，“而且我忘不了。”

张桂源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又被他迅速压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大小姐，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不能收回了。我明白这一点，也会承担后果。如果您觉得我的存在让您感到不适，我可以申请调——”

“我不要别人。”雾纯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任性，“我只要你。”

这句话让张桂源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他看着雾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又重组，最后沉淀成一种深沉的痛楚。

“您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的声音很轻，“您还小，您的生活有太多可能。而我的职责是保护那些可能，不是成为阻碍。”

“你怎么知道你是阻碍？”雾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张桂源，你总是替我做决定，替我思考，替我认为什么是对的。但你有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

张桂源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在身侧微微握紧。

“我想要你。”雾纯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不是作为助理的你，是昨晚在琴房里那个真实的你。”

张桂源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痛苦的神色。他后退半步，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大小姐，您——”

他的话被敲门声打断。女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张先生，学院教务处的电话，关于舞会登记的事。”

张桂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我马上去接。”

他转身离开餐厅，背影挺直得像一杆标枪。雾纯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突然感到一阵无力的愤怒——不是对他，是对那些永远打断他们的现实，对那些他必须遵守的规则，对那些他口中“不该有”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