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的课雾纯几乎没听进去。她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飘过的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早上的对话。她意识到一件事：张桂源在逃。他在用一切可能的方式逃离那个已经打开的话题，逃离那个已经无法隐藏的自己。

午休时，她没有去餐厅，而是独自去了学院西侧一个很少有人去的地方——温室花园。那是学院创始人的私人收藏，里面种植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珍稀植物，平时只对特定人员开放。雾纯有权限，但她很少来。

温室的玻璃穹顶很高，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温暖而潮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混合着各种花香。雾纯走在石板小径上，手指拂过那些宽大的热带植物叶片，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她走到温室深处的一个小池塘边，那里有一株巨大的睡莲，叶片像绿色的圆盘浮在水面上。她在池边的长椅上坐下，盯着水面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雾纯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您不该一个人来这里。”张桂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室的结构复杂，有些区域不安全。”

“那你来保护我啊。”雾纯说，依然没有回头。

张桂源走到她身边，但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身影倒映在水面上，和睡莲的倒影重叠在一起。

“舞会的登记已经办好了。”他说，切换回工作模式，“我作为您的舞伴，会在邀请函上注明。礼服的设计师下午会来庄园，需要您确认样式。”

“你选吧。”雾纯说，“你眼光比我好。”

张桂源沉默了几秒：“这不合规矩，大小姐。”

“什么规矩？”雾纯终于转头看他，“是助理不该为雇主选舞会礼服的规矩，还是男人不该为女人选衣服的规矩？”

这话说得尖锐。张桂源的眼神动了动，但没有回避：“都是。”

“如果我偏要你选呢？”雾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如果我偏要打破这些规矩呢？”

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温室的空气湿热，雾纯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张桂源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透过玻璃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

“您为什么要这样？”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为什么要逼我？”

“因为我想知道真实的你。”雾纯说，“不是那个永远完美的助理，是那个会弹琴、会画画、会说‘爱’的张桂源。”

张桂源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手在身侧握紧，指节泛白。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像困兽在笼中冲撞。

“您真的想知道吗？”他的声音嘶哑，“那个真实的我，可能不是您想象的样子。他有欲望，有嫉妒，有占有欲，有所有那些不该对您产生的情绪。他会因为您对别人笑而痛苦，会因为您不听话而愤怒，会想要把您关在一个只有他能找到的地方——”

他顿住了，仿佛被自己说的话吓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慌，随即被深深的愧疚取代。

“看到了吗？”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就是真实的我。丑陋，自私，危险。”

雾纯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她应该害怕，应该后退，应该像所有正常人一样逃离这样一个危险的告白。但她没有。

她向前一步，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紧握的拳头。

“我不怕。”她说，“因为那个人，也是会在深夜里为我弹琴的人。也是会记住我喜欢莫奈的人。也是会在我发烧时，一直握着我手的人。”

张桂源的手在她触碰下微微颤抖。他低头看着她放在他拳头上的手，眼中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大小姐...”他的声音破碎，“您不该...”

“该不该，不是你说了算。”雾纯说，“也不是爸爸说了算。是我说了算。”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温室深处。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他：“你要跟上来吗，张助理？还是继续站在这里，和自己的良心搏斗？”

张桂源站在原地，看着她。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挑战，有期待，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许久，他迈开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