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转回翠果脸上,又落在那封信上,他一向谨慎,这信,当真是回信?还是宫中有人借名递来的?
“既是家中回信,姐姐可要我念给你听?”
翠果一听,只觉四阿哥贴心极了,忙双手将信奉上,收到信时她只顾高兴,都没想起这茬,如今四阿哥主动提起,这可不就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么。
四阿哥见翠果神色坦然,心里大约就猜到,这封信应该的确确的就是她家里人给她的回信了,他暗骂自己不长记性,分明都已好几次确认眼前人就是个货真价实的蠢货,怎的还次次疑心,平白给自己找事做。
他敛去眸中的不耐,寻了张石桌,两人坐下,展开信纸,草草扫过,果真就是一封再普通不过的家书。
信里先是惊问翠果怎的突然调去了圆明园,可是在宫里做错了事受罚,又问可曾挨打,若只是罚了月例倒还好,身子没受罪便是万幸。
接着絮絮叨叨问起去年她因病未能见亲,究竟生的什么病,如今可大好了,有无落下病根。
末了道家中一切安好,又提起她可有求得主子恩典,能否早些出宫,表姨家催了几回,说她表哥一人带着三个孩子实在吃力,盼着她能早日过门续弦,帮着照料。
四阿哥看到此处,心中冷笑,她那表哥倒也心宽,这般蠢笨的人,能带出什么伶俐孩子?
可眼前这蠢人却听得红了眼眶,四阿哥念一句,她便低声跟着念一句,听罢一遍,还央他再念一遍,手指随着他的诵读在信纸上轻轻移动,仿佛能从那一个个不识得的字迹里,瞧见家人落笔时的模样。
真是……廉价的亲情,四阿哥漠然想着,口口声声关切女儿,不也没拒绝她将月例攒下寄回的话?不也仍盘算着将她“卖”给带三个拖油瓶的鳏夫表哥。
但显然当事人并不是这样想,翠果珍而重之地将信重新叠好,又珍重万分地按在胸口上,然后满眼欢喜地仰起脸,向四阿哥连声道谢。
四阿哥已不欲再在这蠢人身上浪费辰光,又闲话几句,这回是他先开口要离开。
翠果浑然未觉他态度里的疏淡,依旧笑吟吟地朝他挥手道别。
——
日子水一般淌过去,翠果在圆明园,过了入宫以来最闲适自在的几月。
没有主子在跟前,活计轻松,身边又有能说上话的伴儿,这样的日子,即便要熬到二十五岁,她也能心平气和地等下去,不再像从前在宫里那般,日日揪着心,夜夜盼着出宫的那一天。
这几月里,翠果又攒够了打点的银钱,想再给家里去封信,这回她主动去寻了四阿哥。
四阿哥住在园子最北端的北苑山房,翠果走了好长一段路,走到脚底发酸,一边走,还一边感叹,四阿哥当真勤学用功,身子骨也好,从前在湖边遇见,她从没想过,四阿哥从他的住处走到后湖边上,竟要走这么远的路,年轻到底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