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面前哭得凄惨的妻子,皇帝再无力抬手为她拭去眼泪,他只能深深地,眷恋地再看她一眼,而后合上了眼。
再度睁眼时,迎接他的不是预想中的阎罗殿,也不是九重宫阙,而是熟悉的养心殿西暖阁。
皇帝怔忡了好一会儿,一些属于他,又不属于他的记忆猛地灌进大脑。
如今竟是雍正七年?他分明记得,自己合眼那一年,已是雍正三十二年了。
可这里的一切,又与他记忆里的雍正七年,没有半分相似。
雍正七年……那时的翠果,早已为他生下了敏言与弘昱。
可在这里,记忆里关于翠果的印象竟模糊得只剩一片虚影,只依稀记得她是齐妃身边的大宫女,除此之外,竟再无更多痕迹。
而且更令皇帝气愤的是,百骏园那个驯马女,竟真进了宫,如今还成了宁贵人,甄嬛也还是去了甘露寺,可却留了个女儿在宫中,如今宫中最得宠的,是瓜尔佳氏,安氏,还有那个该死的驯马女。
前些日子刚出了桩事,齐妃那个蠢货,竟指使人给那驯马女送去绝育的红枣汤,事发之后,便自裁了。
又是红枣汤,当年,她也曾这般怂恿翠果,给甄嬛送过同样的东西。
在这里,齐妃还是一如既往的又蠢又毒,只是这次竟是亲自动手,倒是更蠢了。
皇帝正竭力梳理着脑海中纷乱的记忆,这时苏培盛大约是听见里头动静,躬着身轻步进来,见皇帝果然睁着眼,方低声禀道:“皇上,方才宫人来报,说从前侍奉齐妃娘娘的贴身宫女翠果,被人发现溺毙在荷花池中。”
皇帝缓缓转过头,目光定定落在苏培盛脸上。
他花了些力气,才慢慢理清这句话的意思——
齐妃身边,也有个叫翠果的宫女。
她死了,死在荷花池里。
是这个意思吧?他应该没有领会错吧?
这里的齐妃身边,也有一个翠果,但不会是他的翠果,他的翠果早已是他的皇后,好端端住在永寿宫里,膝下一双儿女,再圆满不过。
她怎么会死在荷花池里?
方才合眼前,他明明还看见她。
是的,不会的。
皇帝逃避般用力闭上了眼,只觉心头千百个念头翻搅,再没心思去分辨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
苏培盛见他这般情状,只以为皇上对区区一个罪妃宫女的死活并不在意,便不再多言,只又躬了躬身:“皇上,可要现在起了?您先前吩咐的,只歇半个时辰。”
这苏培盛是何时变得这般惹人厌烦的?
皇帝只觉额角突突地跳,心底,脑中有个声音反复回响,就是她,就是她……
可是皇帝并不想理会,只要他不理会,那他的翠果就还是还好好的,好好的……
皇帝猛地睁开眼,惊得苏培盛往后一缩,眼睁睁看着皇上一个起身从榻上坐起,踏了鞋履就往外走。
苏培盛见他衣衫不整地奔出去,跟在后面也不敢多问,自莞嫔离宫,皇上心中一直郁结,他是瞧在眼里的,纵然后宫新人不断,他也知道,皇上心底惦记的,到底还是莞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