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待翠果也极贴心,有一回趁四下无人,凑在翠果耳边小声问:“皇额娘如今还年轻,要不要在身边放两个清俊懂事的小太监?横竖如今不在宫里,在园子里住着,也不碍事。”
翠果忙摆手说这可不行,不是怕皇帝儿子或是朝臣闲话,而是她答应过先帝,他最后那几年,反反复复念叨的就是这事,要翠果保证又保证。
敏言却道:“皇阿玛早年也有过旁人,后来虽只守着皇额娘你一人,可皇额娘却只有皇阿玛一个,如今顺序调换,公平得很,不过几个太监,摆在跟前看着也舒心。”
翠果被她晃得没法,不想和她争辩,也没再拒绝了,只含糊过去。
谁知当夜,翠果便梦见了先帝,那人穿着常穿的那身石青团龙纹常服,面沉如水,一见面就叩着桌沿训她,翠果在梦里垂着脑袋,听了一夜的数落。
第二日一早,她急忙叫来女儿,连声道:“你可别再跟我提什么小太监了!你皇阿玛昨夜入我梦来,好一顿说道,敏言,你可把额娘害苦了。”
敏言根本不信。
翠果瞪她:“你不信便罢,若再胡闹,仔细你皇阿玛晚上也去找你。”
话音刚落,廊下忽然卷进一阵穿堂风,凉飕飕地扑在两人身上,敏言打了个寒噤,吞吞口水,与翠果对视一眼,两人当即齐齐缩了脖子,尖叫一声,牵着手跑出了殿外。
某一日,家中侄女传信来说,表姨家的表哥去了,翠果忽然间福至心灵,回味过来当年给敏言赐婚时,先帝的那一通“话本表哥论”,为的是何事?
她一个人笑得止不住,笑过之后,又有些怅然若失,懊恼自己怎么这么笨,先帝都走这么多年了,她才回味过来,让她这下连找人说道说道这事都找不着人了。
翠果吃得好睡得香,跟着圣驾南巡,看过江南的烟雨,也往东边去过,在大草原上骑过马,名山爬过,大湖游过,天南地北的珍馐美酒也都尝过。
就这么无忧无虑地,活到了六十五岁。
在先帝忌辰前两月,她身子毫无征兆地衰弱下去,随后便卧床不起,太医院所有太医都来看过,皆说太后并非患病,只是油尽灯枯了。
她昏昏沉沉躺了一个月,耳边时而是妃嫔侍疾的低语,时而是儿子焦急的询问,时而是太医斟酌的诊脉,时而是宫人轻悄的脚步。
这般躺着实在无趣,这日,翠果睁开眼,突觉神思清明,殿内光线昏沉,只余一盏油灯,屋内铜漏滴滴答答,她看见床沿坐着的男人。
他还是那身石青色团龙纹常服,面容还是雍正二年时的模样,垂眸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熟悉的无奈。
翠果张了张嘴,第一句却是:“啊,这衣裳,我和你用同一匹布料做的那件,穿不上了,我胖了,宫人把它收进箱底了,你怎么不早说要穿这件啊?要早说,这样我就能提前几月减减身子,也好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