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得了女儿的心事,翠果自是要成全的,当夜便说与皇帝听。
她絮絮说了一堆,皇帝却只捉住“表哥”二字,哼了两声,不咸不淡道:“年轻姑娘见识少,没见过太多人,易对身边人生出情愫,话本子里那些小姐总是会恋慕上自家表哥,便是这般缘故,因着眼前没得选,可那些话本里的表哥,有几个是良配?总要后来遇上旁人,才知何为良人。”
翠果听得糊涂,不明白说着敏言的婚事,皇上怎么就绕到话本上头去了,现在是说话本的时候吗?现在最重要的分明是敏言的婚事!
她推了推皇帝的手臂,只问:“行不行?皇上,到底行不行?敏言喜欢他,你就给他们赐婚吧。”
“急什么。”皇帝道,“朕总要先派人细细查此人品行,若他已定亲呢?甚或是个鳏夫呢?朕如何也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将女儿嫁过去吧。”
翠果听了,觉得在理,便也点头:“那皇上定要仔细查查,可不能让咱们敏言被骗了。”
皇帝心下仍是不豫,一想起不知哪里冒出的“表哥”竟勾走了女儿的心思,便觉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哼道:“她什么时候见到的这表哥?”
“谁?”翠果乍一听皇帝说到表哥,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才明白皇上指的是那西林觉罗鄂泰,她也不在意皇帝的称呼,只说:“听敏言说,第一次在是宫宴上见的,后来发现那鄂泰原是宫廷侍卫,在宫里当值,又远远瞧见过两回,说是个俊俏的。”
“男子光有相貌顶什么用?”皇帝不以为然,“须得有真才实学,才配尚主。”
“是是是。”翠果只当皇帝是舍不得女儿,无论他说什么都应是了。
选秀过后,弘昱的福晋与侧福晋人选便定了下来。
嫡福晋是满洲镶黄旗富察氏的女儿,端庄持重,两位侧福晋,一位是科尔沁部的博尔济吉特郡主,一位是汉军旗高佳氏的女儿,柔婉聪敏,福晋定于两年后大婚,侧福晋则早半年入府。
在此之前,皇帝也细查了那西林觉罗鄂泰的品行才干,确是人中龙凤,出身清贵,年纪轻轻已是御前侍卫,文武兼备,更难得的是家风严谨,并无不良习气,皇帝又思及此子终究是皇后母族子弟,将来必不敢怠慢公主,方才最终点了头,下了旨,册封敏言为固伦端敏公主,指婚于镶黄旗西林觉罗氏,内大臣鄂伦之子鄂泰,一年后成婚,如此,敏言也算是比弟弟早一年成婚了。
儿女接连成婚,翠果心里空落落的,虽说弘昱仍在宫中居住,敏言也时常进宫请安,她却总觉得他们已经各自分成三个家庭了,皇帝从前说的是对的,到了最后,陪伴他们彼此的就只有对方,他们才是一家的。
于是有一段日子,翠果又恢复了许久之前那般,日夜黏着皇帝,即便他在御书房处理政务,实在无暇顾她,她也坐在御书房的次间里,巴巴地等着皇帝。
皇帝如何察觉不到她的怅然若失,他特意加紧处置了要紧的政务,空出两日闲暇,带着翠果去了昌平的小汤山行宫,陪她泡汤,赏玩难得一见的花卉,又带她去民间逛集市,看灯会,乘画舫,如此一番散心,翠果才终于从那股莫名的失落中抽离,又重新快活起来了。
“这日子真快活啊。”
万千灯火映照下,翠果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全是满足,脸上眼眸中寻不着一丝愁绪,就像她的一生就是这般顺遂无忧,从不掺一丝阴霾,从未有过黑暗,是从富贵锦绣中娇养出的模样。
皇帝喜欢翠果的这份简单,不记恩怨悲欢,他希望就正如她此时已不记得自己年少时受的苦楚,那待到他离去的那日,她也能快快从丧夫的悲伤中走出,快快地重新快活起来。
午梦千山,流光一瞬,转眼,又是十年。
雍正三十二年,秋,帝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