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见着挺肚而来的珍贵妃,心里叫苦不迭,这位祖宗怎么跟过来了。
他心里苦着,脸上却忙堆起笑,几步迎上前:“娘娘,这深更半夜的,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若让皇上知道您这般时辰还不歇息,定要心疼的。”
翠果才不管苏培盛,这人陪着皇帝半夜出来这么多次,一次都没跟她通风报信,翠果“哼”了一声,眼睛只盯着那紧闭的殿门:“皇上在里头?”
苏培盛赔笑着点头,“是,皇上正在里头参拜先祖呢。”
“大半夜的,参拜什么先祖?”翠果明显不信。
秋儿已机灵地将四周打量了一遍,凑到翠果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娘娘,这四周除了皇上的御辇和咱们的,再没别的轿子了,里头应没有旁人。”
秋儿还是认定了皇帝是出来私会妃嫔的,这个说法听起来很滑稽,可在秋儿心里,皇上对她们娘娘都独宠好几年了,皇上早就是娘娘的独属物,旁人沾不得,皇上自个儿更不该去沾。
秋儿声音虽低,但夜深人静,苏培盛离得又近,听了个清清楚楚,他吓得冷汗都快出来,这些年,再没人比他更清楚珍贵妃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若让皇上知道贵妃有此误会,而他老苏就在边上干看着,他这条老命还要不要了?
“娘娘明鉴!”苏培盛急急开口,“里头当真只有皇上一人,这几夜皇上都是来此静心参拜,绝无旁人!奴才以性命担保!”
翠果忍着困意追过来,可不是为了跟苏培盛聊天的,她摆摆手让秋儿留在外头,自己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内烛火通明,将跪在正中蒲团上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光洁的金砖地上,他的面前是一列列森然肃穆的祖先牌位。
皇帝恭敬地跪着,头叩在地上,两手摊开向上,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缓缓回荡:
“爱新觉罗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胤禛,承天之命,继登大宝,六载以来夙兴夜寐,未尝有片刻懈怠,唯有一事,逆悖人伦,有亏孝道,明知天象示警,生母与所爱相冲,仍执意择所爱而弃生母,此等罪愆,皆在胤禛一身,甘受祖宗一切责罚,只求列祖列宗勿要迁怒于她……所有罪责,胤禛愿一身承担,伏祈祖宗宽宥,怜悯子孙,怜悯所爱,胤禛立誓,余生必勤政爱民,以赎己罪,不肖子孙胤禛,叩恩。”
他一字一字,说得缓慢,说得顺畅,似是相同的话,已经说过上百次了,额头始终抵着冰冷的地面,久久未起。
翠果呆呆站在门边,看着那道跪在煌煌烛火与森森牌位间的身影,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此刻,翠果终于知道了她的那些细碎的,丝丝缕缕的疑惑的答案了。
为什么太后一病不起,再未见好,为什么开春后,皇帝就轻易不许她出养心殿,连敬妃也来得少了,为什么在外偶遇敬妃,对方眼神总有些闪躲。
为什么太后病重时,皇帝那般坐立难安,夜夜难眠,为什么太后薨后,他痛苦如斯,又为什么,他执意不许她踏入寿康宫灵堂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