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再次召见钦天监监正。
这些时日,皇帝只觉得一颗心被两只手抓握着往两头撕扯,痛不可当,他夜夜难眠,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搅,甚至阴暗地想过,干脆将所有知情人杀掉,这样他也能当他也从未听说过什么危月冲燕,就无需在生母与挚爱之间抉择了。
这念头刚起,他又对自己生出无尽厌弃,不怪太后这么多年,一直不喜他这个儿子,只疼老十四,他果真如她所说,是个冷心肝的,不孝的东西,天象示警,生母垂危,他不想着化解,却只图掩耳盗铃,逃避内心折磨。
他的确是个冷血的兽类,不配为人子。
皇帝周身萦绕着低沉的,宛如即将落雨的低压。
监正伏跪在地,汗透重衣。
许久,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若将珍贵妃……暂时移居宫外,可能化解此象?”
监正一愣,想起两边的敲打,当即笃定道:“回皇上,危月冲燕乃星宿侵位,阴阳相克之兆,非寻常隔绝可解,且珍贵妃腹中龙胎已足三月,母子一体,气息相连,若要太后凤体安泰,恐怕……恐怕珍贵妃娘娘也需一并远离宫闱方可。”
这“远离”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翠果与她腹中孩子,都不能留。
监正认定,皇上既主动问起移宫之事,便是心意已动,大清以孝治国,皇嗣虽重,可怎能与生母相比?何况宠妃与孩子,并非不可再得。
他自觉窥见圣意,又躬身劝道:“皇上,此乃百年难遇之凶象,珍贵妃娘娘若知自己与太后相冲,想必……也愿为皇上分忧,不忍见皇上煎熬。”
皇帝在听得监正说,不仅暂且将翠果挪到宫外无用,甚至,就连翠果本人,都无法保住的时候,脑中已是一片轰鸣,再无法听进任何话语。
只要想到翠果含恨而死的模样,皇帝就心痛得五内如焚,他认定翠果必定是含恨,若将这些话告诉她,她绝不会如监正所说那般懂事,她会哭,会闹,会哀求,最后或许会认命,可那双眼睛里必定含泪带怨的。
他怎能让她落得如此结局?他早对她承诺过,必定会让她寿终正寝,安稳一生,他连自己身后都不忍她殉葬,又怎会为了旁人取她性命。
或许太后早年说得对,他爱新觉罗胤禛,本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监正还在自以为贴心地劝慰,浑然未察觉出上头皇帝黑沉沉的目光,许久后,当他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皇帝冷淡道:“下去吧。”
“是。”监正躬身退出,心下暗松,刚才他说了那些,皇上并没有斥责他,说明在皇上心里,他也是认可这个处理的,皇上需要的,只是身边人对他的劝慰,告知他要做的事情的合理性,减缓杀子的愧疚。
人走后,皇帝对苏培盛道:“等他出宫,处置干净,做成惊马意外,再去他府里,所有相关记载,一律销毁,去钦天监内,发现凡涉及此次天象的片纸只字,全部处理掉。”
苏培盛心头一震,低头应道:“嗻。”